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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親的酒和母親的煙
來源: | 作者:傅萬河  時間: 2019-12-03
  
  父親早年是不飲酒的。
  這除了家庭生計的原因,更主要的是他本人不太得意(喜歡)。用老人自己的話說,沒有這個口道福。晚年兒孫滿堂,逢年過節,大家都急著往家里趕,山珍海味談不上,老爺子的酒自然是少不了的。到了他孫子們這一輩,出手更是了得,什么“茅臺”、“五糧液”,甚而“白蘭地”、“法國干紅”,都想讓老爺子補上大半輩子的缺。父親有時高興了,也會燙上一壺,不多飲,只三盅。三錢左右的小酒盅,約一兩。這時父親的面頰便會慢慢紅潤起來,一臉的皺紋都舒展開。我的侄兒們便爭著搶著抱過他們的孩子,一個一個讓太爺爺親。父親便在每個孩子的嫩臉蛋上嘬一下,嘴里還不停地夸著,“俊,真俊。”燈光下看老人,長長的眉毛抖動著,兩只眼睛流閃著一種異樣的光,往日的威嚴全不見了,一臉的迷醉,一臉的慈愛。往往這時大嫂就開腔了“行了,行了,別都來獻寶了??唇o老爺子累著。”父親總是笑著說:“嘿,過日子過的是啥?過的就是人嗎!”這仿佛成了我家春節的保留節目,一直延續了十幾年。好多年以后,當我的小孫女偎在我的膝彎,仰著頦注視著墻上父親的照片,天真地說,“爸爸的爸爸是爺爺,爺爺的爸爸就是太爺爺了。”我的心中就會自然地重播出那無比溫馨的一幕。
  
  
  母親吸煙,比父親沾酒要早得多。
  在良玉古鎮西頭,也就是蜈蚣嶺和西廟之間,有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河溝。小河溝兩岸是簇簇擁擁的綠柳,柳蔭間便散落著十幾戶郭姓人家。母親的姥姥家就姓郭。母親十六歲那一年,(父親比母親大九歲,那當是1925年),災荒加兵患,姥姥和姥爺的日子實在過不下去了,便和村里人搭幫舉家逃荒去了龍江省。也正是這一走,鑄就了姥姥和姥爺悔嘆了一輩子的事,把她們的大女兒狠著心,嫁給了窮山溝的老屯。為的是那一點點逃荒的盤纏錢。當然,這家人家也是根本人家,雖說是山旯旮,倒也能吃口飯。姑爺兒歲數大了點兒,可老實巴交,想來閨女嫁過去也不能受氣。這就是姥姥、姥爺對我母親——蘭兒婚事的全部判斷。父親廣墨老大在良玉集,從驢馱子上御下了幾百斤谷子,換了錢,便由三爺領著(三爺是父親的三叔,廟里的香火,跟郭家關系極好的),又用驢馱子馱回了自己的新娘。十七八里的山路,母親哭得死去活來,父親一句話也沒有說,倒是三爺哼哼呀呀地喊了一路梆子腔。他當然很開心,能給二十大幾的侄兒說上個如花似玉的媳婦,又僅是幾百斤谷子的價,香火老三的心里該有多敞亮??蓱z了我的母親喲,一個十六歲的女孩兒,幼小的心靈怎能裝得下這么多的離愁和悲苦,那稚嫩的雙肩又如何去承載日后生活的重負。
  這是母親開始吸煙的日子。
  如今的女孩兒結婚,要多排場有多排場,要多氣魄有多氣魄。有人特意坐飛機去北京舉行婚禮,在天安門城樓上拍新婚照。說不定再過幾年,人類的青年男女到月球上渡蜜月,怕也是極為普通的事了。這是多么溫馨和諧的時代,又是多么讓人意想天開的時代。然而,八十多年前,在戰爭和苦難折磨得人類奄奄一息的歲月里,母親的新婚之夜只是一盞豆油燈和一笸籮老旱煙。老姑見母親不吃不喝,便給母親找來了一個小煙袋。聰明伶俐又能說會道的老姑,是爺爺的老閨女。在我的記憶中,老姑是我們家幾代人里最受尊敬的老姑奶子。盡管她比母親還小上好幾歲,卻成了我母親抽煙的師傅。那時光,在北方,特別是在東北,女人抽煙,是極普遍的。“關東山,三大怪,窗戶紙糊在外,養活孩子吊起來,大姑娘小媳婦叨煙袋。”這就是關于母親抽煙的時代和由來。
  
  
  父親是20世紀的同齡人,生于1901辛丑年。父親母親共生育了我們弟兄姊妹八個孩子,當我這個老疙瘩出生時,父親已經是知天命之年了。翻身、解放,共和國成立,好日子就像春天的柳樹狗,一天發一茬,一天一變樣。那時大哥參軍在外,父親母親帶著二哥、三哥、大姐一幫孩子侍弄地,當年就是個秾收。秋下來,別人家的莊稼用車往回拉,我家人多,十多畝地的高粱、苞米都是肩膀扛回來的??粗鴦倓偵蠈W的四哥五哥也去扛秫秸,村里人都說,老傅家還能不發起來,連小貓小狗都往家叼柴火。那一年就蓋起了三間土坯房。那一年大哥也就結了婚,娶了嫂子。那一年我也就急急地來到了這新中國的土地上。我的乳名叫連喜,這大概就是父親給我起這個名字的緣故吧。
  多年的艱辛歲月,四十多歲的母親已經沒有奶水哺育我,我從生下來就是大姐嚼餔子喂。再后來便是在一家人熬高粱米粥的大鍋里,用紗布縫個口袋,放入少許的粳米,這是父親特批給他老兒子的“高消費”。及至上學時,就是高梁米飯。父親總是用筷子剜一點豬油給我拌飯。我嘴急,又怕遲到,常常像尾巴一樣在父親身后轉。父親便用他那粗糙得像榆樹皮一樣的大手捧著碗,細細地而又急切地用筷子攪拌。嘴里一邊吹著,一邊還說,“涼涼熱熱,莫燙小狗屁股。涼涼熱熱,莫燙小狗屁股”。四歲那一年,我得了蕁麻疹,俗稱鬼風疙瘩,渾身奇癢難奈。父親就用他那雙像老鋼銼一樣的大手給我摩挲。邊摩挲邊哄我,“喜子聽話喜子乖,爸給喜子買糖來”。“喜子聽話喜子乖,爸給喜子搭戲臺。”……我便在父親的臂彎里睡去了。
  母親說父親后來能飲一點酒,和我兩歲那年生日有關系。那天,父親和互助組的李老井一起去石山站趕集,為的是買黑龍江克山的土豆種。傍晌午一場大暴雨,回來走到望山鋪,山洪便下來了。李老井說找個人家借個宿,水過去再走吧。父親從懷里掏出給我買的虎頭鼠皮帽,說,今兒個是小老疙瘩生日,說啥也得趕回去。傍天黑水也是小了不少,父親便趟著水往回趕,不料正溜的水還是挺猛的,一下子便被卷走了。后來父親回憶說,山水把他沖出去十幾里地,被一個土崖子的老榆樹根子掛住了。黑夜里,他艱難地爬上岸,見有一個小窩棚,里面亮著燈,父親便掙扎著去拍門。一個滿頭白發的老太太救了他。換了干衣服,喝的小米粥。父親說吃大蔥葉子都不知啥味,耳朵里感覺就像驢吃草,咔噌咔噌的。后來父親專門提著禮物去謝過,但怎么也沒有找到。那處河灣的西面就是驛馬坊,打聽誰也說不清哪家在河東有瓜窩棚,又是誰家的老太太。打那,劫后余生的老父親便落下了胃寒的毛病,偶爾心口疼,就點燃一盅酒,和著紅糖送下。那一場險些奪去父親生命的山洪,讓父親沾染了酒。大姐說,第二天父親回到家,進屋就趴著悠車看老兒子,手里還比量著那鼠皮的虎頭帽兒。
  
  
  母親活了八十七歲,抽了七十一年煙。每逢年節,兒孫們回家看她,就有心思勸她老戒了,為了身體。老人總是抿嘴笑,說這一輩子就這點口福。有時還和大家開玩笑,說毛主席、鄧小平抽了一輩子煙,不也都高壽嗎。常常弄得人們哭笑不得,無言以對。
  母親抽煙是十分節儉的。就連點煙的火都不肯破費,冬天是火盆,夏天是火繩,早晚做飯就在灶膛口對著了。直到八十年代,日子好多了,也如此。母親抽煙一輩子,從沒挑剔,大抵都是自家種的。年輕時孩子多,日子艱難,沒黑夜沒白日的勞作,只有抽一口老旱煙,才提神、緩勁,也解憂愁。我在另一篇散文里曾寫到母親為孩子們做鞋的情形。一大幫孩子的鞋都要自家做,還要縫連補綻,光景稍好的時候,還要紡棉花,織土布。設若沒有老旱煙,母親那極超負荷的勞作,又怎能撐得過來呢。那時還沒有后來的黃煙,都是青煙,俗稱蛤蟆癩。母親說,她最艱難的時候連茄秧葉子都抽過。父親得傷寒病那一年,連熬藥的柴禾都沒有,母親撿來別人家丟掉的煙梗子,用米湯泡了,砸碎,再晾干來抽。天知道,母親的身體竟出奇的好。晚年八十多歲,也不咳嗽不喘的。這也許是上蒼(如果真的有上蒼的話)對母親額外的垂憐吧。
  母親一生抽的最好的煙,是吉林的蛟河煙。那是五十年代初,郭守信二舅(母親的表弟,也是逃荒落在吉林的),回里城家給母親帶來的。據說蛟河縣也只有幾畝地才產這種煙。關于里城家,我們這一帶凡逃荒到吉林、黑龍江的人,都管遼西的原藉叫里城家。這是否就是由柳條邊來的,我不甚清楚,過去有東邊外一說,我想遼西對于東去逃荒的人,就是邊里的家,里城家了。盡管后來借出差的機會,我曾為母親買來過湖南的“鳳凰曬”,云南作上等云煙的“大金葉”,甚或河南的“黃金葉”,陜北的“油絳子”……母親都說不如蛟河煙。不如她表弟捎給里城家的煙。早已經謝世多年的姥姥、姥爺,你們知道嗎,你們的出走,給里城家的女兒留下的創痛,是多么的悠久彌深。
  
  
  父親和酒,似乎還另有一些淵源,抑或一些故事。如今卻是我無從知道,也無法弄清的了。記得是父親六十六那一年。(在我家鄉一帶,老人到了六十六,好歹都要辦一辦的。老話說,交年六十六,不死也掉塊肉。又按從古至今的干支紀年,人到六十六歲,是又一輪六十甲子的初始階段,所謂六十花甲子,花甲重開。)正是文化大革命風起云涌,到處都在破四舊立四新,父親的六十六自然不能稍事聲張,但哥哥姐姐們還都是遠遠地趕了來。住在老屯的四叔、老姑他們也都來了。四叔是逢酒必喝,又酒后話必多的人。席間,四叔不停地教訓我們哥幾個,你爸你媽拉扯你們八個不容易,到啥時候也不能忘了父母的恩德。父親就說:“老四,你高了,歇著吧”。四叔卻紅漲著臉:“大哥,要不是那年你那三碗酒,咱這貧雇農的成份真就整瞎了。你看咱這幫孩兒,當干部的當干部,掙工資的掙工資,連老三還是貧農主席,一家子都是根紅苗正。你再看那西院萬貴,兒子孫子都是黑五類、狗崽子,當兵都不叫當……”四叔說的老三是我三哥,當時是生產隊的貧協(貧下中農協會)主席。萬貴是我們老家老屯的富農。這在講成份比如今出國護照還重要的時代,對一個人、一個家庭,確是至關重大的事。父親淡然一笑,簡單地說了下始末。最后說:“純粹是扯淡。哪有地主富農還選的?”
  那是一九四八年,除國民黨占據的錦寧線上幾個大城市,遼西山區大部都解放了。我們的老家老屯,就是爺爺以及上幾代賴以生息的地方,屬義縣和北鎮交互管轄,醫巫閭山西南段大山溝里的一個小溝岔子。全村二十來戶,都是傅門子孫。村長是東院廣明大爺,偽滿時是村長,國民黨時還是村長,共產黨來了還是讓他張羅著。這個人其實也不壞,只是過于精明了。土改工作隊自然要分地,要劃成份,就覺著山外十里八村都有地主、富農,老屯不管咋著也得有。于是就要選地主。那時人們別說政治覺悟,啥叫階級也弄不明白??傻刂骶褪秦斨?,財主誰也不愿當,誰也不敢當。都知道當財主就得往外掏東西、掏大洋。老屯的人都是靠老輩開荒傳下那點薄拉地,哪里有大洋可掏。全村十多戶,七十多口人,就數西院萬貴家日子冒點尖兒。他哥萬春在外面作事,聽說是作大學問的。萬貴在家栓了一掛車,有一頭騾子一匹馬。再下來就是東院廣明大爺和我爺爺家了。廣明有兩頭牛,爺爺家有一頭驢,幾只羊。爺爺家勞力多,父親是大頭頂,哥五個姐三個,也是八個孩子。勞力多,種的開荒地也就多一點。于是爺爺就害了怕,叫四叔連夜把父親喊回了老屯。那時我家就是父親和母親帶著孩子們生活的家,在閭陽鎮。因為母親的姥姥家在這,所以父親就落腳在這鎮西蜈蚣嶺屯了。那時閭陽驛叫良玉,現在老輩人還這么叫。我猜這與閭陽是個古驛站,閭陽驛的轉音怕是成了良玉了。
  于是,一九四八年那個冰封雪凍的蠟月里,一個只有十八戶的小山村,在歷史車輪就要輾過天翻地覆的一霎,演出了這么一幕令人啼笑皆非的鬧劇。廣明老大說:“不用費事選了,萬貴就是咱村的地主了。這富農,就是老院老爺子(指我爺爺)。”我父親說:“為啥?”廣明就說:“你家有驢,還有羊……”
  “那你那兩頭大犍牛不比驢硬實?”
廣明語塞。就從條桌下捧出一壇酒,刷刷刷地倒了三海碗。廣明說:“廣墨(我父親的名字),你要喝下這三碗酒,這富農就我當。”父親瞅瞅這一屋子老傅家人,那一刻,他看見了縮著脖、蹲在燈影里的萬貴,他也看見了一直咳嗽不止委在炕頭的我爺爺,他更看見了精明的廣明那捉摸不透的眼神……這就是歷史大變遷前夜,在我的老家老屯發生的一件荒誕不經的事。父親六十六之后,再也沒談起這件事。那天父親說:“長了這么大,就那么一回。那酒也不知是咋下去的。”偉大的時代對老實人來說,也不免開一個小小的玩笑。特別是我父一輩那些老實巴交的農民。精明的廣明大爺沒能成為富農,窩囊的萬貴也沒能成為地主。戰爭年代的土改有好多事是說不清的。廣明大爺的階級覺悟受到工作隊的口頭表揚。委屈了萬貴,一騾一馬才當了個富農(其實以萬貴的資財,按當時的政策,充其量也不過是個中農)。一九五七年我七歲時,隨父母回過一次老屯(那是為爺爺的喪事),曾見到過萬貴的哥哥萬春。村里人說,他是北京的大右派。這位本家哥哥那時已有七十多歲,高高的個子,很清瘦,戴副深度眼鏡,須眉皆白。他很謙恭地稱我母親為“嬸母大人”。我曾暗下里揣度,他大約是個很有學問的人。在以后的日子里,西院萬貴的兒孫們確如四叔所說,頗是享受了一些狗崽子的待遇。萬貴四個兒子中,有兩個終生沒有女人肯嫁給他。我也曾想過,設若父親當年不飲下那三碗酒,像四叔說的把成份搞瞎了,那我和我的哥哥姐姐,甚而我的子侄們,又將是一種什么樣的光景呢。父親,也許您后半生喝的酒,加起來也沒有這三海碗。但兒子說,這酒,您喝的值。這是好多年之后,給父母上墳,我在心中默默述說的話。
  
  
  在我們村,因為是母親的姥姥家,母親是本村的姑奶子,所以村中人多數都管母親叫大姐,我的舅舅就特別的多。年輕但占著輩份的往往又在稱呼前加上我們的姓氏,稱老傅大姐。母親心腸熱,所謂刀子嘴豆腐心,最見不得別人的眼淚,凡村中人有為難遭窄,皆盡所有。計劃經濟年代,因外邊有幾個兒子掙工資,母親自然比光靠工分的人家寬綽些。這自然也成了母親接濟別人,甚或隊里集體的經濟基礎。我家的三間土坯房,一直拖到八十年代后期才翻建。在此期間三十多年的時光,幾乎成了社里、隊里的公家財產。土改、合作化、四清……什么時候的工作隊、工作組,凡上邊來人都派到我家。文革中的知青、五七大軍更是???。志愿軍抗美援朝乍回來,沒建營房前,團部就設在這三間土坯房里。這在時下的電視片中是應該叫“堡壘戶”的。生產隊的會都愿在我家開,即使有了隊部,也一樣。我說這些其實并不是想表白什么,我要說的還是母親的煙,母親那磨薄了底,磨破了邊兒,補了又補,粘了又粘,已經看不出本來面目,本是柳條編的煙笸籮。那時光,凡有人來,母親除了糊米水(在我家鄉,人們常常將高梁米炒糊了,再用滾水沖來當茶飲。至今老輩兒人仍如此),便是老旱煙。母親的煙笸籮,孬好是從來不能空的。大哥說,回老家別的都差些,千萬別忘了給老媽補充煙葉子。二舅和三姨誰從黑龍江來,都是整麻袋的煙把子。
  幾十載春秋過去,母親的小煙笸籮,消耗了多少老旱煙哪!
  關于母親和煙,村里人有許多傳說,有的甚至很玄。比如說母親很有遠見,用兩把子煙救了文波書記。說實話,母親作為一個普通的農村婦女,一個農村老太太,她能有什么遠見,她又怎么知道文波同志后來走上那樣高的領導崗位。她只是按照她的生活信條,她的作人本性罷了。那是文革最晦暗的一頁。當年曾在我家住過的工作組老劉,作為地區的“走資派”被造反兵團圍追堵截,在大葦糖、高粱地竄了幾天。走投無路之時,夜里摸到我們家,虧他還記得這三間土坯房。當時文波同志真是蓬頭垢面、衣衫襤褸,母親差一點兒都認不出來。瞅著老劉吃得那樣香,就像多少天沒吃東西。母親說:“老劉啊,你咋成了這樣?”文波同志哽咽了:“大媽……一言難盡哪、大媽……”縣里的造反派連夜搜到我家時,母親已讓老劉睡下了。劈哩拍啦的敲門聲中,母親靈機一動,找出幾把煙,包扎好放在柜蓋上,又拿出帆布旅行袋胡亂塞了些水果罐頭、衣服之類的東西。造反司令是縣里農具廠的工人,問母親炕上躺的是誰。母親說,是我兒。是我大兒回來了。司令說莫不是走資派文波。母親立馬指著司令說:“什么走資派不走資派,你胡說。走資派能給我買煙、能給我買這些東西?”把柜板拍得山響。司令是個胡傳魁式的人物,又被我母親掖上兩把煙,(顯然他也是個煙客,且不喜抽洋煙的)也就悻悻然走了。文革后,文波同志恢復了工作,到了省檢察院。母親告誡我們全家,誰也不要提起那檔子事。只是文波同志曾專程看望過母親,給母親的禮物,竟也是兩把老旱煙。還一再說明,這是純正的蛟河煙。
  
  
  父親識字不多,十二三歲就給良玉一家叫德盛永的站欄柜,那時叫學徒,現在說就是打工,且是童工。我有時猜想,父親能寫毛筆字、會打算盤……恐怕就是德盛永那兩年苦出來的吧。
  父親離我們而去已經二十年了。做為上個世紀中國北方的一個普通農民,他沒有給我們留下什么財產,也沒有什么要言妙論,甚或關于酒的點滴趣聞。他沒有文化,也就談不出什么酒文化,哪怕時下那些餐桌上必有的酒段子。然而,父親卻用他的人生,釀給了我們永遠品味無窮的老酒。那是一些多么富含哲理、充滿思辯的思考呵。
  比如他說“見好就收”。那其實就是直白不過的凡事適可而止,似乎也就是先賢們所言的急流勇退。記得父親八十壽誕時,老人和長孫有一番對話。爺爺說:“中南海呆了幾年了。”孫子說:“十二年。”于是老人就說見好就收。于是孫子就轉業了。于是乎,也就沒有后來那些什么兩個凡是、批胡倒趙等等的麻煩。連一方諸侯赫赫有名的虎將,都沒能跳出的政治怪圈,他的孫子卻安然無恙。
  比如他說“拿人心比自己”。其實也就是孔子的“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即今天的換位思考。那個年代,隊里青年點的伙食都不好,有些知青就常來我家“貼補貼補”。我那時在縣里,有一次回來聽說,上海那個小魏子,魏積雄,嘗粘餑餑就嘗了八個。父親就說,都是熬剋的。我那幾個孫子不也一樣嗎。就是離著遠。真的,我的侄兒侄女那個時代就有八個下過鄉,老大當特種兵也是從青年點走的。無怪乎父親八十大壽,那些回了城的年輕人,撫順、鞍山、大連,甚或哈爾濱、上海都趕來了。
  又比如他不只一次地對我或幾個哥哥說,當干部莫錯了一個念頭。喝涼酒蹋官錢,早晚是病。如今大哥過年也八十了,我也快退休了。弟兄子侄中做干部、亦即公務員的,還有公安、司法、金融、稅務……少說也十幾、二十多個,這些年也未聞有一個半個和腐敗案子沾點邊兒的。兩年前“804”案暴出,網上炒得很厲害,大哥給我打電話質詢,口氣十分嚴厲,我則恢諧地說,那樣的好事找不著你老弟。父親臨終時曾叮囑我:“你太聰明,太要強,又太拿事兒,太不服軟……”父親哪,你其實最掛念的還是你的小老疙瘩呵。
  少小的時候,聽父親說話,句句是真理,仿佛高遠的藍天,明凈、澄澈;三四十歲時,又感覺父親的話那樣淺顯明白,像平川曠野,一覽無余,似乎也不絕對真理;如今再咀嚼父親的話,竟又如云霧深處的密林古剎,幽遠、深邃,久索而難窮其味。
  父親,您是我一生中最具學識的人。父親,您更是我一生永遠也讀不完的經典。
  
  
  如果說母親的吸煙是歷史的誤會,那么,在母親吸煙的歷史上,卻也有些頗具風采的趣事。父親的傷寒病總是不見好,爺爺便叫二叔把父親接回老屯去養。大哥、二哥、三哥能干點活兒的也都回屯了。母親便領著大姐和四哥,懷里抱著五哥,隨著逃難的人流北上去了黑龍江。那是母親一生中唯一的一次回娘家,大約是一九三八年。當年姥姥姥爺逃荒落腳就在這綏化北的海倫一帶。大舅為人敦厚,有的只是力氣,便在林子里拉木頭。二舅較精明,在鐵路上謀個差,只是個半拉木匠。姥姥、姥爺則帶著孩子們開鎬頭荒。日子雖然不富裕,依然緊巴緊曳,但吃飯基本沒大問題。大姐后來說,住的都是馬架子窩棚,苫厚厚的草,院子用板皮夾著板仗子。整天土豆、大渣子粥。家家都種毛嗑(向日葵),種黃煙。女人都抽煙,說話打嘮都嗑毛嗑。這對我母親和孩子們來說,已經不啻福窩,簡直就是天堂了。姥姥家的王家窩棚離海倫縣才十幾里路,日本的關東軍都開上前線,進關打仗去了。海倫的駐軍并不多,但也時常下屯里來搔擾。年輕點的婦女,像二姨三姨這樣的姑娘們整天提心吊膽。二姨說,那幾個鬼子也都抽煙,一來就打巴勾打巴勾地要黃煙。母親便說,趕明兒個再來,我逗試逗試他們。這其實不過是一種惡作劇。在我家鄉,新姑爺來老丈人家拜年,總是要遭到小姨子們圍攻的,什么招兒都有,叫“耍姑爺”。有的笨姑爺也常被抹一臉鍋底灰,叫“打畫迷”,有的甚至被弄得鼻青臉腫。但“蛤蟆尿”一般是不能用的,閨閣中也都明白,怕給人作下什么毛病。今日看來,對于手無寸鐵又被欺侮的中國婦女,這也未嘗不是懲罰敵人的一種機智。于是姐妹們便抓來許多公蛤蟆,專撿那個兒大的抓。把曬得通紅的黃煙葉鋪下,然后放上蛤蟆,扣上鐵盆。蛤蟆們折騰夠了,鐵盆里安靜下來,便用棍子在鐵盆上猛然一敲,蛤蟆突受驚嚇,就把尿躥在煙葉上。如此反復幾次,蛤蟆就沒尿可躥了。這樣再涼干的煙葉,人抽了,萬萬受不得驚嚇。有一點外界刺激,就大小便失禁。我長大后,老姨曾對我學說過:“那幾個鬼子抽完‘蛤蟆尿’之后,都賊眉鼠眼的,冷不丁一聽我們放鞭炮,什么井上、松下、失村的,都尿滾尿流蹽了。”
  一九八五年七月,借在哈爾濱參加一個會議的機會,我曾專程趕往海倫。彼時姥姥、姥爺早都不在了,二舅已退休在家,住在海倫城里北街。我曾繞著縣城走了大半天,這是一個不大的縣城(現在已經是海倫市了)。高大的建筑并不很多,但很干凈,城市綠化得也很好。沒有大都市的喧囂,確像一個女性化的年輕城市,靜靜地偎在松嫩大平原上。是哪位先哲給她命名為海倫的?這年輕的小城和古希臘神話東方美女海倫又有什么必然的聯系呢?聽了老姨講的故事,我曾有些疑惑,我那吃苦耐勞、心地慈善、勤勉了一輩子的老母親,苦難的生活教會了你抽煙,那是一種麻醉和解脫,可你卻把煙草演繹出這樣的極至。母親,關于煙草,您還有哪些故事沒有叫兒子知道呢,那不應該叫兒子知道嗎?
  
  
  在父親走后的日子,老姑訂正了父親與酒和母親與煙的史實。老姑說,嫂子不會抽煙,我見她一臉悲苦,又一整天水米不進,趕明兒這三朝可咋辦?便教她裝煙、點火。在那時代,裝煙是有很多講究的。新媳婦進了門,拜天拜地拜公婆,然后才是入洞房。第二天起一連三天都要給公婆請安,這叫拜三朝。最重要的便是給婆婆裝煙。彼時,新媳婦要親手給婆婆裝上一袋煙,且畢恭畢敬地遞到婆婆手里,然后用取燈(火柴)劃火、點煙。婆婆在接過新媳婦裝的煙之后,很莊重地抽著。再掏出紅包,賞裝煙錢。以我爺爺當時的家境,媳婦過門就是勞力,就干活,沒有什么可講究的。但母親給奶奶的裝煙,還是不可減免的,那意味著從今而后,媳婦就要聽婆婆的,叫“隨手”。(當然,這些老古董,在我母親當了婆婆之后,都被她老人家取消了。從大嫂到我的妻,都沒有拜過三朝,也都沒給母親裝過煙。倒是在平常日子,她們都很有眼力見兒地給母親裝煙、劃火。)那天,老姑教母親裝煙、點火,老姑也婆婆似的承受著抽起來。老姑便說:“嫂子,你也抽一口。這煙,香。”母親只是搖搖頭,并沒言語。站在一旁的父親便說:“抽吧。抽一口,能解悶。”母親這才抬起頭,正眼看了看自己的男人。母親怯怯地說:“那……你咋不抽呢?”父親便紅著臉說:“我……我喝酒……”
  于是,父親便喝了頭一口酒。
  于是,母親便吸了頭一口煙。
  其實,父親沾了酒和母親吸了煙,幾乎是同時發生的事。只是問到母親時,老人家總是搖頭,笑而不答。再問,便說全都不記得了。
  
  
  父親一生最大的奢華是死后的事。一口紅松木的棺材,足四六的尺寸。那時火葬剛剛提起,鄉親們還沒有普遍接受,我家依舊理,土葬。盛殮時,我將一壇子“閭山白”(本地燒鍋的酒,用秋子梨做輔料,是父親生前喜歡的酒)放入棺內,又配了九瓶“大凌川”(錦州產的酒,父親認為上品)。親戚、朋友和鄉鄰們似有不解,我卻執意放了進去。哥哥和姐姐們都沒反對。
  母親一生所用的,要論價錢,當屬那枚老翠嘴。那是一九八五年我到西安,在驪山古董店,巧遇一老婦人欲出售給店家,經店主說合買下的。母親吸煙日久,所用煙袋嘴,有金屬的,如白銅、鋁,有石料的,但極普通,沒有名貴的。母親是從不講究的。然每見母親好端端的兩排牙齒,含噙煙袋之故,上下左右對應處已深深凹陷,磨成了兩個圓圓的孔洞,我心中就酸酸的。據店主介紹,玉石中的煙嘴當屬翡翠,細膩、溫潤、冬暖夏涼,不但有益牙齒,且于身心也有補益多多。那是一枚白脂綠云的老翠嘴,且雕工精細,用手撫來,溫溫地,放在面頰上,感覺膩膩地。母親極是喜歡。吸煙時總端祥,?;饡r就把不住撩起衣大襟擦拭,像小孩子第一次拿到電子玩具一般,把玩不止。母親走時,殯葬制度已經改革,但依然用了棺木,這是母親唯一的遺愿。我把母親的骨灰輕輕地放入棺內,然后將那翡翠嘴的煙袋慢慢地送到近前。給父親送葬時,全家人僅僅是胸帶絹花,臂纏黑紗,仿佛領導人的告別儀式。及至母親走時,就大不一樣了,凡族中人皆白衣,系麻絲,鼓樂、紙活一應俱全。民俗文化又有了應有的尊重。
  母親去世十周年,也就是母親和父親合葬的十周年祭日,我們全家都來上墳了。從七十九歲的大哥、嫂嫂,依次而來到我這五十九歲的小老疙瘩,身后便是兩位老人的孫子、重孫子……八月的秋陽依然沉靜地潑灑著那億萬年不變的光芒,母親和父親的墳瑩靜靜地臥在閭山角下,坡下那一灣細水閃著粼粼的光,那是要流向綠柳簇擁的小河溝的,最后也終歸是要流向大海的。
  默默地擺放上果點,默默地點燃三柱香,然后是焚燒那些毫無知覺的紙錢……靜默中,大哥給母親點燃了一枝煙,我給父親斟上了三盅酒,是三錢的小盅。
  秋陽無私的照耀著大地、田野、山川,照耀著這世上的每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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