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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水寶地
來源: | 作者:鄭玉坤  時間: 2019-12-03
  一、
  蘇老爺子蘇夢緣到底還是沒有熬過這個年關。頭三年自己看好的墳塋地,臘月二十六自己就“住”進來了。
  大兒子剛剛培好最后一鍬土,大孫子蘇小小拽過一個口袋,解開綁嘴兒,從里面掏出一只公雞。
  那是一只“領魂兒雞”。蘇小小解開雞綁腿,剛剛松開去引領爺爺魂靈的一瞬間。意想不到的“奇跡”出現了:那公雞,竟然挺胸抬頭,儼然一位紳士,接連在墳地上打起了三聲響亮的啼鳴。接著,便神奇般地在人們的眼前飛走了……
  所有參加葬禮的人都驚訝不已,本飛得不高不遠的雞,咋就意外地能騰空而起了呢?
  
  不過,上了歲數的人,早聽上輩子人說,這雞鳴地,可是“風水寶地”,蘇家的好日子可就在后頭嘍!
  等送葬的人們把墳地的一切事宜處理完畢,人們的身后,又是幾聲更加響亮的雞鳴。大家回頭伸頸,那公雞正站在西山頂上,迎著東方的旭日,引頸啼鳴。而后,就消失在太陽里……
  人們隱約發現,原來“平頭兒”式的西山頂,兀自成了“公雞頭”的模樣。山頂上那棵許多年來誰也叫不出名字的 “神樹”,宛如公雞頭上碩大的冠子。
  人群里,不知是誰,隨口尖叫了一聲:“好大的雞冠子??!”
  
  先前以人們居住方位而俗稱的西山,從那一天起,就有人異想天開地叫它雞冠山了。
  有了那“風水寶地”的說法之后,雞冠山又諧音成了“雞官山”。后來,人們干脆就省略了前頭的一個“雞”字兒,直呼其“官山”了。
  
  從此,每到凌晨,人們就會聽到西面的官山上,有雄雞報曉聲傳來。那聲音高亢嘹亮,余音久遠。很快,四周的村子里,立即就會群雞鳴起……
  
  的確,多少年了,老爺子生前就巴望著兒孫們能有個“名聲”,有個“出頭”之日。這回,他能放心地閉上眼了。
  他閉上了眼,按著他的遺愿,把他送進這“風水寶地”。也算是了了他這一生中最大的心愿了。
  
  “三窮三富過到老”。其實,蘇老爺子的祖上是有過在朝廷做“四品”官銜的先人了。到了他的上幾輩兒,由于受到朝廷內部事件的牽連,家境卻每況愈下而困頓敗落下來了。讓老爺子不順心的是:他在大兒子身上下的“賭注”也泡了湯——由于家境不好,大兒子不但沒念幾天的書,秉性還隨了他媽,老實得過分,有些窩窩囊囊,一扁擔都壓不出個屁來。
  老兒子是他老來得子,比他大孫子蘇小小也大不了幾歲。從小就那么機靈精明,是老爺子的掌中寶,實在是稀罕得不得了。
  不巧的是,14歲那年,老兒子卻在廟上惹了禍,就落荒而逃了。從此,家里多少年都不知他的下落。直到蘇老爺子閉上了眼,他那寶貝的老兒子也仍是影信兒皆無。老爺子最后的指望,也雞飛蛋打了。
  
  他恨家不起,心勁兒總也不松“套”,夢里都在復興他蘇氏望族的愿望。圓上好夢,也好對得起蘇家的列祖列宗。
  
  最后一年,實在是干不了什么重活了。他就常常一個人悄悄地溜達進山?;貋淼臅r候手里老是拎幾株黃芪根,或是山胡椒什么的。家里和寨子里的人都以為老爺子進山溜達采藥呢??伤约褐雷约?,他在這世上,已為期不遠了。
  后來他就和家里人說了實話:是在看風水,看地界兒。最后他鄭重的告訴家人,等他走了之后,就葬在西大山下,朝東南方的陽坡之上。那前有柳,后有楊,“柳順條楊”嘛!
  遠望大前方,是一條從北蒙流經此地的柳濱河;背靠西大山,有山有水。老爺子心里琢磨著,這地界兒確實不錯,有“風水”,晚下輩兒準能是“見亮”了。
  后話老爺子并沒有對家里人說,萬一要是……老爺子一輩子不說空話。“出息”之類的話,只是家里人聽外面人們的議論。
  帶著對眼前大孫子的祈望,他還算安詳地閉上了雙眼。走后,家里人尊從他的遺囑,把他葬在了他看好的“風水寶地”里。
  至于晚下輩兒能不能有“出息”, 誰也拿不準,蘇家人誰也不在意。反正是照老爺子說的,該想的都想到了,該做的也都做到了。
  
  二、
  那年年三十兒的晚上,那個黑呀,對面不見人。冷得也出奇呀,吐口吐沫立馬成了釘兒。一點兒都不來懸——尿泡尿簡直就要凍成棍兒……
  盡管是大年三十兒,家家也都張燈結彩熱氣騰騰香滋辣味雞魚滿桌豬肉粉條子滿鍋滿盆子??赡募掖笕艘捕疾辉赋鲩T兒。一出屋,手腳凍得都像貓咬似的。
  “小孩兒不冷,醬缸不凍。”只有孩子們,這可下子盼個年,穿新衣穿新鞋戴新帽還不算,嘴里手里準得有些營生不是。他們哪閑得住啊,嘴里嘰里咕嚕地嚼得嘎嘣嘎嘣直響,手里提著紙糊的紅紅綠綠的燈籠,風風火火地熱鬧在街上胡同子里。騰出的手還時不時從褲兜兒里掏出幾個小鞭兒,相互甩到對方的前面或是身后,噼噼啪啪地響著,也算是給這年,增添了一些年味兒與喜興。
  接年飯吃完,年夜餃子也包完吃完了。家家戶戶接“神”的二百響的大掛鞭二踢腳麻雷子十響一咕咚也都放完了。
  到了過半夜,大部分人家也都吹滅了燈盞燭火睡下了。街上胡同子里也就沒了人影兒,孩子們也都各回各家了。整個夜空像蒙了厚厚的一層黑布,黑黢黢地一片。
  就在這節骨眼兒上,幾個蒙面人神不知鬼不覺地闖進了一大戶人家……
  
  消息像是長了腿兒,大年初一的一大早,信兒就風風火火地傳過來了。聽說距山寨西北20多里的錢家寨里的錢家腰院被“胡子”給端了,殺了人,還搶了不少的錢財。
  
  要說“二里地沒個準信兒”。其實,哪像人們傳的那樣玄乎。
  那夜里的“胡子”并不是大隊的人馬,既沒殺人,也不是沖著錢家的錢財來的。要是那樣,錢家的前院、后院的財產也是豐腴的,而那幾個人偏偏看中了腰院。
  讓人不可思議的是,來人并未動錢家的一絲財物,卻擄走了在錢家腰院里寄養的一個小男孩——百順兒。要說這事兒是不是“胡子”干的,還真的很難說
  。
  年前,腰院的錢老爺就把家里大大小小的長工短工,發完各自該拿到的工錢,該給的谷物豆類蕎麥統統都拿回家過年去了。老驢老馬還有個年節呢,況且做工的人??!遇到該歇息的日子或是誰有個大事小情為難遭窄,錢老爺都能想得到,照顧周濟得到,這是錢老爺多年的慣例。
  大院里,就留寶平一個人。
  要說那夜,百順那孩子被人擄走的事兒。還得問問照看百順兒的寶平。他常年在錢家做工,那是錢家老爺相信他,特意讓他照看的,也許他最清楚。
  
  聽寶平講,那夜里,大院里放了不少的鞭炮。等鞭炮放完,老爺不放心,害怕會有燃著沒滅的炮仗皮子引起火災,就吩咐寶平各處著著眼,收拾收拾。寶平領著百順兒四下里瞧瞧,把該收拾的都收拾了。還把拾掇起來的炮仗皮子的四周灑些水,在確保萬無一失的情況下,他才告訴老爺一聲,就帶著百順兒回屋了。
  寶平又往灶里添了些柴禾,擋上灶門,收拾利索,就上了炕。別看寶平愛抽煙,他答對完百順兒鉆進小被窩睡下。自己才顧得裝上滿滿一鍋子的老蛤蟆癩煙,點燃后,就下巴頜頂在長長高高的四棱兒枕頭上,吧嗒吧嗒地抽起煙來。百順兒聞到嗆嗓子煙味兒咳嗽了幾聲,寶平過去又拍拍他,給他掖掖被角。不多時,就聽見孩子呼呼地睡著了。
  一袋煙抽完了,寶平在炕沿兒上磕了磕煙袋鍋子,翻身就躺下了,聽百順兒的鼾睡聲,他也有點兒“糊涂”了。漸漸地就要進入了睡意。
  可就在那一瞬間,恍惚聽見房門“吱扭”一聲。寶平稍嵌了嵌身,在迷蒙中就覺得似乎有人閃進屋內,直奔炕梢,還隱隱約約地聽到有窸窸窣窣的響動。等他反應過來,炕梢早沒了動靜。他連忙劃火點亮了麻油燈,睜大了眼睛揉了揉,看著踅摸著老半天,也不見孩子百順兒的人影兒。咋看,炕上也就只剩他一人了。就連戴在百順頸下的長命鎖,他記得給孩子脫衣服時,百順兒喜歡得不讓寶平摘下,也連同孩子一起不見了影蹤……
  他有些害怕起來,剛想叫喊,就見黑乎乎的墻角里,好像有人還在窺視著他,這把他嚇得簡直哆嗦成一個蛋兒了。等他稍稍穩過神兒來,壯著膽子下了地,點亮了馬燈,提著,四下里再仔細地尋看,大空的屋子里,除了他,就再沒有別人了。他剛想去上屋稟報給老爺,可這深更半夜里,怕驚動老爺引起滿院子的惶恐。一項膽兒小怕事的他,只得自己憋了巴屈地先扛著吧。
  想著想著,他有些淚水縱橫了。百順這乖孩子畢竟和他有一段兒時間了。寶平一整天不是領著,就是抱著,要不就讓百順騎在自己的脖頸上扛著……隔月期程,寶平還帶著百順到街上的雜貨店里買些零嘴兒小玩兒物啥的。
  百順和他混熟了,呆親了。
  這下子百順要是真丟了,能受得了嗎?他悔自己當初反應太慢,膽子從那次過黃河以后,就越來越小。要不立馬上前,也能弄個究竟啊。這回百順神不知鬼不覺地沒了,這可咋向老爺咋交代???
  
  錢老爺知道寶平過去的心事,害怕勾起他心酸的過往,也就沒有責備他。錢老爺明知寶平能抵擋得住嗎?就是自己在場,人家來搶,又奈何得了???所以也只能向寶平問問當時的情況而已。
  
  這件事,使得錢家前、后、腰三院里上上下下及周邊的大戶們也都在人心惶惶。尤其是錢老爺的夫人,嚇得天一黑就不讓老爺離開自己半步。幸虧錢老爺的閨女錢靜怡,早就去了城里的奶奶那念書去了。要不然,那年月,錢家就更是多了一份提心吊膽的憂慮??刹还芗胰嗽鯓芋@慌,錢老爺卻意外地鎮定。他心里猜測,這事兒,準與一個女人有關。
  
  錢老爺鎮定歸鎮定,還是十分擔心百順的命運,寶平的感受,所以他有些日漸消瘦。
  
  寶平近來反應也明顯遲鈍,常常手里攥著干活的家什,就在原地兒那傻傻地發呆。
  要不是老爺或是其他的長工發現提醒,不知他要發呆到何年何月呢?
  錢老爺見狀,不時地搖著頭,嘆息著:“唉!要說這人那,不是命,也算是命。一個好端端的人,哪架得住糟心的事兒折騰??!想起來這事兒也有些怨我,心腸太軟。當初要是不收留那孩子,哪能出這碼子事兒?寶平也是不是不會想起往事?”
  錢老爺自責了一通,更感到不輕松了。他打發寶平回屋子里先歇歇,他自己也回房了。躺在床上,就又琢磨起百順來。
  
  三、
  說起那孩子百順兒,還是一年多以前的事兒。
  一天,天快擦黑了,寶平剛關好大門,就聽有人在“噹噹噹”地敲大院兒的門。寶平怯怯地打開了角門,見一個女人領著一個小男孩站在門樓下,說要見老爺。寶平見是娘倆,也沒什么大礙,就把她們領了進來,去見老爺。那女人見到老爺,把孩子領到老爺面前。說這孩子是她幾年前撿來的,拉扯了幾年,眼下實在是有些力不從心了,懇請老爺收留,給口飽飯吃就行。等過幾年,她再來接這孩子,到時一定會重重地答謝。說著說著,那女人眼淚就圍在眼圈兒了。
  錢家老爺細細打量了眼前這個女人,從女人的談吐上看,非同尋常。但看她真切相求,錢家老爺便有了惻隱之心,也沒容多想,就一口答應下來。并讓娘倆都留下,家大業大,也不在乎多兩個人的吃喝。
  錢夫人不知啥時站在了錢老爺的身后,拽了拽錢老爺的后衣襟兒。那女人卻說,留下小孩就行。至于她,就不給老爺添麻煩了。錢夫人見剛才錢老爺對她的動作沒有絲毫的反應,也就順水附和著老爺:“唉!都是女人家,怪不容易的,都留下來算了。”
  那女人試探著:“您是錢夫人吧?多謝您的好意。實在是不好意思,給您添麻煩了。”
  “哎!說什么麻煩不麻煩的。老爺成天的忙,小女靜怡又不在家,我正愁著沒人嘮家常呢。老爺不在家時,正好咱們姐倆還是個伴兒。”
  “不了,錢夫人,多謝您。我還有其它的事要辦,不然,也不能把這么小的孩子托付給您??!”
  
  大人們的談話,把小孩兒聽得一愣一愣的,一雙小手緊緊拽著媽媽的一只大手。母子連心??!只見那女人用另一只手不停地抹著眼睛。
  錢老爺與夫人把那女人和孩子禮讓到上屋的側間兒,寶平也緊隨其后。也許是娘倆旅途勞累了,到了屋里,孩子就有些疲憊地困了。錢夫人讓寶平找來鋪蓋,就示意那女人讓孩子躺下,孩子還是緊緊地拽著媽媽不撒手。只見那女人把孩子抱在懷里,親親地吻了孩子一下。親出的響動,讓身邊的錢夫人與寶平很是羨慕。接著,她又在孩子的耳邊不知悄悄地說了些什么。那孩子竟然很聽話地乖乖躺下了。
  女人向錢老爺他們遞了一個眼色,也順勢躺在孩子的身邊,摟著孩子佯裝睡下。身旁的人當然明白女人的做法。
  不一會兒,孩子就睡著了。女人輕輕地起來了,看到錢夫人擔心孩子醒來后,會找她。女人很有把握地向錢夫人他們說道:“孩子不會有大事的。醒來后,頂多是哭鬧一陣子,過去就好了。這也是常有的事。”
  女人說完這最后一句,感覺自己是有些說走了嘴,就又彌補了一句:“啊,這撿來的孩子,要比別的孩子皮實些。”
  說完,那女人千恩萬謝地向錢老爺與夫人告了別。女人把孩子留下的同時,又順手從隨身帶來的布袋里掏出一個小袋子留下。等錢老爺問孩子姓氏名誰時,她只回敬了一句“隨便”,就急匆匆地消失在夜色里……
  是她沒聽清老爺的問話,還是她有意回避?這叫錢家老爺覺得很納悶。
  寶平接過那沉甸甸的小袋子,這他知道,里面是滿滿的“硬頭貨”。老爺這才如夢驚醒,馬上叫寶平追了出去??赡桥嗽绮灰娏?。寶平回來后,把小袋子交予了老爺。
  錢老爺接過來,顛了顛,搖了搖頭,站在原地思忖了半天。然后,吩咐寶平就在孩子的身旁看護著。自己和夫人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間。
  
  到了下半夜,寶平迷迷糊糊地被那孩子哭著鬧著地吵醒。無論寶平怎樣哄著,孩子還是一個勁兒哭著找媽媽。
  錢老爺與夫人被吵醒后,也來到了孩子的跟前哄著,孩子照樣哭聲不止。這時,寶平似乎想起了什么,忙跑回自己睡覺的屋里,從鋪蓋卷兒的一側拿出一個物件兒來,麻溜地又跑回到孩子的房間。
  寶平把那物件兒在那孩子的眼前晃了晃,那孩子立即就不哭了。他伸出小手去要那物件兒,寶平把那物件就給了那孩子。他接過物件兒后,很乖地給了寶平一個親切的小吻。這讓寶平很是驚訝,更是感動,感動得他差點兒掉下淚來。
  孩子不哭不鬧了,寶平恭請老爺與夫人回房,自己會照看好孩子的。老爺與夫人這才點了點頭兒,回房休息去了。
  
  這一切,錢老爺與夫人看在眼里。他們知道寶平拿出那銀質長命鎖的故事。因為寶平不止一次地向他們哭訴過。
  
  寶平原來是山東人。那年,他帶著老婆孩子與大批量的難民出來逃荒。長長的逃荒隊伍,從老家的街頭,哩哩啦啦地一直扯到黃河邊上。等寶平抱著孩子帶著老婆泅渡到黃河的河心時,大水“嘩嘩嘩”地就發下來了。寶平一家與難民們被沖得一塌糊涂,全都沒了影兒……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辰,寶平醒來了。他揉了又揉眼里的沙子才看清,原來自己是被刮在岸邊的一棵大樹樁子上了。再看看四周,空無一人。
  他發瘋似的喊著自己的老婆孩子,可沒有任何反應??諘绲暮影?,死一般沉靜。他絕望了,又昏了過去。
  又一天的太陽,把他照射醒來。他打著趔趄一步三晃地走到河邊,雙手掬起一捧又一捧渾濁帶著苦澀的黃河水,喝飽了肚子,稍有了些精神,就在黃河的岸邊開始找尋著老婆孩子……
  太陽東升西落,他哭著喊著,對著黃河呼喚著,回應他的只是倆字:無語。
  
  又一個早晨,他有了新的發現,被陽光晃得嶄亮的東西是個啥?他急忙跑過去,那不正是祖傳下來的,戴在孩子脖頸上的長命鎖嗎?他撲上去,雙手緊緊地摟在懷里。不知過了多久,他帶著那長命鎖又在岸邊傻傻地等了幾天幾夜,仍不見自己的老婆孩子,倒是把常在黃河邊上撈魚財的賴黑五,帶著幾個趁火打劫的家伙等來了。他們看到寶平懷里抱著的銀色長命鎖,非逼著寶平交給他們不可。
  
  那是兒子留給寶平唯一的念想啊,寶平把它看成是自己的兒子,比自己的命還珍貴??!哪能交給那幫畜生?
  寶平手里緊緊地攥住那把長命鎖,趁著他們稍不留神兒,就開始了有生以來的長跑,拼著命地向大北方向猛跑著……
  
  從此,他落下了個膽兒小怕事的毛病。
  后來,他帶著那把長命鎖,只身逃到了大東北??坑戯垇淼搅隋X家的門下,錢老爺好心地收留了他。
  
  看到這孩子與寶平這么有緣,老爺就把這孩子交給了他信得過的寶平來照看。老爺與夫人也挺喜歡這孩子的乖巧樣兒,想著要不是女兒靜怡在她奶奶家里,正好與這孩子在一塊玩耍。
  
  那百順兒,是后來老爺圖個吉利,“一順百順”。就給那“隨便”改的名字。
  那年百順兒才兩歲。眼下,誰曾想,半路上出了這檔子事兒。這“百順”也不順了。這讓錢家老爺感到又為難又不安:受人之托,到時作何交代?但錢老爺也不是想不開的人。事已自此,又有什么轍?不是寶平的錯,他能把寶平怎樣???往寬了想,要是天王老子攤上了也都沒轍不是?所以也就只能順其自然了。
  
  自從那女人托付以后,也有些時日了??蓮哪且院?,錢老爺就再也沒見過那女人來接看過孩子。錢老爺心里還心思著,這女人,心也夠橫的了。
  
  錢家老爺家業殷實,靠的是祖上在大城里開紗廠積攢下來的財富,在鄉下置辦了田宅。由于錢老爺的治家有道,尚善本分務實,把家業逐年壯大。后來,錢老爺就把自己的兩個叔伯兄弟拉過鄉下來,這才有了錢家的前院、腰院與后院。
  
  四、
  不出幾個月,小日本看上了中國這塊風水寶地,就開始侵略進了東北。
  小日本一來,那世道就更亂了套了。不過,很少聽說有哪個大院再被搶的動靜。倒是聽說東北長白山一帶,有一大隊的“胡子”出了名,專能收拾小日本,讓那些“八嘎牙路”的,一時也不得安寧。
  據說那“胡子”隊里有個女的,十分厲害。
  這事兒,不久就傳到錢家老爺的耳朵里,他皺了皺眉,搖了搖頭。琢磨著:這么老遠,奇怪了,能是她嗎?
  
  錢老爺深知情況一天比一天地糟糕。離這遠些的城里的本家的老太太也多次捎話來催促:東北快要淪陷了,快回到家里來躲躲吧。錢老爺深知時局的吃緊,這才給大院里做工的男男女女都發放了足夠的銀兩,吩咐他們先回去避一避,等形勢好轉再請他們回來。自己也打算收拾收拾帶著家眷,回到城里。唯獨讓寶平留下。一是,寶平沒有家,來錢老爺家也多年了,他往哪回呀?二是,他是老爺信得過的人,雖說百順的事,讓他痛苦過一段兒時間,反應也確不如從前了,但給老爺照看著家還是綽綽有余的。
  一切都準備就緒,正待擇日啟程。
  
  這一天,寶平跟著老爺正在查看院落,給不太牢靠的門窗庫房加栓上鎖。他倆正忙活著呢,忽聽一陣“噠噠噠”的馬蹄聲由遠及近。等寶平十分忐忑地走向大門,那隊人馬已到了眼前。寶平像害了病似的,心又揪到了一塊兒,又一次被嚇得哆哆嗦嗦,直往老爺身后躲。倒是老爺見多識廣,不慌不忙地上前搭話:“各位好漢,不知是哪路英雄?來到弊舍,還望……”
  還未等錢老爺說下去,只見那個領頭的翻身下了高頭大馬,走近錢老爺,雙手一抱拳:“錢老爺一向可好?您看我是誰?”
  錢老爺右手抬一抬眼鏡,還未及抬眼細瞧,嘴里早就“托貴人之福,可好可好。”地接上了話兒。等他抬起眼,看了看眼前這位,可是又眼熟,又陌生。眼熟的是眼前的人似曾相識;眼生的是,是那人的裝束:手拿馬鞭,腰間別兩把短槍,寬寬的皮帶,緊束一身黃呢子校裝,一雙亮亮的高筒皮靴,高過膝蓋……”就這身打扮,錢老爺哪里認得。所以,他只能搖頭。不過,錢老爺聽出了那人倒有些細聲細語的。
  “哈哈哈”一陣大笑之后,那人緩緩地摘下了帽子,披肩長發一古腦地垂了下來:“錢老爺,還記不記得‘隨便’?”錢老爺進一步證實了女人的聲音,看出的是女人的容顏,先是一愣,繼而才恍然大悟……
  不過,提起了“隨便”,這讓錢老爺的嗓子眼兒頓時發緊緊了,心里沒了底兒,趕忙陪著不是似的:“??!記得,記得,當初送‘隨便’的,就是您,夫人?”
  
  一提起“隨便”,寶平像是被雷電猛擊了一下,全身似乎抱成了團兒。接著便不由自主地跑回了自己的屋子里。
  錢老爺知道寶平的毛病,也就沒太往心里去,倒是讓來人覺得驚訝。
  
  “是??!錢老爺,今天我來到貴府,一是特意看望錢老爺,感謝您對“隨便”的關照;二是轉告老爺,也許不久,這里就會有小鬼子來搗亂了,還請錢老爺提防著些;這三,也是今天來此最緊要的一件事,還得拜托錢老爺您……”還沒等那女人繼續往下說,錢老爺忙接上了:
  “還謝什么啊,夫人,實在是對不住??!不瞞您說,慚愧得很,沒有照顧好‘隨便’,他……”錢老爺怕眼前這位夫人知道‘隨便’的事受不了,說到這兒,又把到了嘴邊兒的話咽了回去。
  “隨便怎么了?錢老爺?”那女人見錢老爺的話說了半截兒,就忙追問起來。
  
  這時,錢夫人與一個身邊的人來到跟前,那女人岔開了對“隨便”的詢問,趕忙上前問候:“錢夫人好!”
  錢夫人看著眼前這有些面熟的女人,一臉的驚愕。再看看她的裝束打扮,又轉而迷惑起來。
  錢老爺趕緊打著“掩護”,對夫人說:“這就是‘隨便’他娘,你認不得了?。”
  本打算給夫人打個圓場,哪曾想,讓錢老爺萬萬沒有想到的是,錢夫人聽到眼前這位就是“隨便”他娘之后,臉立即“刷”地一下慘白,繼而,就有些暈了。
  錢老爺忙吩咐身邊的人,把夫人扶到上屋去……
  
  此情此景,那女人感到有些莫名其妙:錢家的人,今天這都怎么了?
  她渾身上下細瞧瞧自己,除了這一身裝束,也沒什么特別呀?再看看跟來的兄弟們,也沒什么兩樣???這山寨里平時很少來過這樣裝束的人馬?咋想,她怎么也想不到百順失蹤的事。反正她是百思不得其解。
  而時間緊急,來不及她多想,但看到錢夫人的樣子,她還是很關切地問著:“錢老爺。夫人她這是?”
  看到“隨便”娘異樣的神情,錢老爺對她解釋著:“啊,沒什么夫人。內人先前就有這毛病,不礙事,不礙事的。”
  “噢!對了,夫人。差點兒讓我忘了,‘隨便’正在上屋睡覺呢,要不要去看看孩子?夫人。”錢老爺一生都沒有對誰撒過謊,今天,也不知自己咋就那么“急中生智”,趕忙用謊話搪塞起來。
  “啊,那就好。這次有特殊情況,時間也挺急迫。既然孩子在睡覺,我就暫時不看了,免得孩子受不了,下次再來看吧。”盡管那女人干脆的語言,把剛強寫在了臉上,但還是掩飾不住用右手抹了一下眼角兒……
   “也好,也好。”錢老爺正心慌著怕那女人去看早就不見了影蹤的“隨便”,聽那女人謝絕了,這正中了錢老爺的下懷。
  然而,這次他險些被心里天天都懸著的那塊石頭給砸蒙。
  
  他知道,當自己的內人知道眼前的女人是“隨便”他娘以后,怕她去看孩子而被嚇暈的。幸虧她暈到了“點子”上,要不然,她說漏了嘴,還不知是什么樣的情形——說不準那女人聽到自己的孩子沒了,一激動,也許會拔槍崩了他們都說不準。
  因為錢老爺畢竟不知道那女人的底細,也就只好瞞過一天算一天了。以后再慢慢打聽尋找吧。
  
  寶平與自己的夫人犯的是同樣的毛病,只不過兩個人的心情大不相同。寶平是想孩子;夫人是擔心惹火燒身。
  
  “錢老爺,既然錢夫人沒什么大礙,我也就不打擾了。”那女人說著,又向錢老爺行了個大禮:“再次謝謝錢老爺。”
  
  說完,就趕忙吩咐身后的手下,抬出一個重重大箱子放在錢老爺腳下。
  錢老爺見狀,連忙說:“使不得呀!夫人,使不得。受之有愧??!”
  “哈哈哈,錢老爺,這可是特殊的禮物,關系重大。但這不是答謝您的,暫時寄放在老爺您這里,還得拜托老爺給安排個隱蔽地方,過些時日,定會有人來取。以后我會一并重重地答謝您的。”
  那女人把來人取箱子的聯絡方式,密告給了錢老爺。她知道錢老爺是信得過的人。
  
   “錢老爺,事不宜遲。我還有重要的事情去做,咱們后會有期。”說完,從后腰間抽出一把烏黑錚亮的東西,順手給錢老爺扔過來。隨后,又從手下那接過一個嘩嘩響的小袋子,又扔給了錢老爺。
  “這年頭,這個護身,你能用得著!”還沒等錢老爺說什么,她上馬揚鞭,一隊人馬跟著她,一溜煙兒地離開了錢家。
  
  錢老爺回到屋內,看了看自己的夫人已緩過神兒來。自己也定了定神兒,才有心思細看手里的家伙,那是一把德國造的手槍,要比他本身那個護身的“小家伙”好得多。寶平掂一掂那袋子,覺得好沉。錢老爺知道那里裝的是子彈。
  
  錢老爺覺得,她雖然沒有告訴那箱子里裝的是什么,但從那女人的神情上看,這一定很重要。
  她一再把要事托付給自己,一定是信得過我。錢老爺估摸著,自己雖然不知道她的來路,大概也不是什么壞人吧?她更不會用這箱子來陷害他吧?
  
  等她們走后,錢老爺與寶平走近那箱子,寶平耳貼著箱子聽聽,沒有什么動靜。趴在箱子小縫兒往里瞧,里面黑乎乎的,啥也瞅不著。動一動,還挺沉。錢老爺和寶平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箱子挪到了一間偏廈的的地窖里。
  
  有了夫人駭怕而暈的教訓之后,錢老爺再三叮囑寶平,這事兒絕對不能再讓夫人和前后院的任何人知道,那個年月,免得以后都會受到不應有的什么牽連。
  寶平知道老爺的擔心,他點頭答應著老爺。
  
  本來,錢老爺準備帶著家眷一同離開這里,一時半會兒就不回來了。因為有寶平在,他也放心??裳巯掠辛诉@樣的重托,害怕寶平一個人做不好這事兒,更有百順兒的前車之鑒。他也就只好改變了主意:只能把家眷們送到相對平安一點兒的城里本家后,再立即返回大院。因為,錢老爺一向是守諾的。于是,他把自己的想法貼在寶平的耳根子耳語了一番。寶平點點頭,立即去做準備:趁早,今晚他們連夜就啟程。
  
  寶平出去準備了。錢老爺與夫人交代完后,又先后來到前后院,提醒兩個兄弟多提防著些。并一再叮囑他們,過些時日,安排安排,也都回去躲一躲眼下的時局吧。等他兩個兄弟把他送出門外,回到自己的院子里,一切都準備就緒了。
  寶平趕著一架馬車,從大院出來就消失在靜靜的夜色中……可錢老爺心里怎么也平靜不下來。
  那女人到底是什么來頭?搶孩子到底是什么人干的?百順兒到底被擄到了哪里?那重重的一箱子,到底裝的啥?到底什么樣的人來???這一連串的疑問在錢老爺腦子里,來回地嘰里咕嚕地翻騰著……
  
  五、
  下了馬車,上了火車,再坐船……幾天的旅途,錢老爺到了南方城里的本家,女兒錢靜怡又是很長時間沒有見到爸爸媽媽了,她早已飛出了門外,抱著媽媽親個沒完沒了。直到爸爸拉過女兒,重重地親了她一口,女兒才嬌嗔地埋怨起爸爸,為何不早些時日來看她……
  
  錢老爺安頓好了家眷,不顧勞頓,很快就要回來。老太太再三挽留,錢老爺這邊受人之托,就要忠人之事。哪敢留下多日,只呆了兩天三宿,歇一歇。再說,那女人交代來人取東西的具體時間就在五天之后。錢老爺不能多耽擱,他就只身匆匆地回來了。
  
  自從那女人帶著那隊人馬走后,錢老爺就多次叮囑寶平,只要不做虧心事,就要壯起膽子做人。尤其老爺不在家的時候,更應挺起腰桿兒,寶平記下了。
  
  就在錢老爺回來的當天晚上,果然,有人來了。像是事先知道錢老爺的行蹤,錢老爺前腳進門,后腳就有人跟來。錢老爺剛想出去迎,但他此時多了個心眼兒。
  也是寶平剛剛關好角門(自從錢老爺走后到剛剛回來,大門就始終沒開)不一會兒,“噹噹噹”一陣敲門聲。寶平壯起了膽子,大喊一聲:“誰呀?”
  大院子里空曠,錢老爺在屋里聽得很真切。但他并沒有出來,而是窺著外邊的情況。
  聽到寶平的問話,外面的人馬上接上茬:“是我們,錢老爺。我們來取東西來了,快把門打開。”
  寶平也未多加考慮,打開了角門,四個人立即閃了進來。先進來的兩個見了寶平,一抱拳:“錢老爺好!”
  把寶平弄得愣住了,忙擺手:“不!不——”
  后兩個上前就給他倆一人一個大撇子:“他媽的,你瞎了眼了,老爺有這樣的嗎?”于是,他們推開寶平,嚷著要見錢老爺。
  寶平見此,心里也就明白了,你們也真不是什么好貨。這時他也不知從哪來了股激勁兒,大聲喝斥道:“喊啥喊,老……老爺不在家。出去,出去,快……快出去!”寶平頭一次壯起的膽子,冷不丁還有些口吃了。
  
  寶平已看出來人的苗頭不對。這一喊,他自己也覺得膽子真的壯起來了。
  
  那四個人哪聽寶平的,不顧他的一再阻攔,就闖進大院,沖進各個屋里走了一遭??烧婢蜎]見到錢老爺,他們從屋里一邊往外走,一邊罵咧咧地:“以后沒準兒的事,別他媽瞎放炮,錢老頭子哪回來???害得老子白跑了一趟。”接著,他們又沖著寶平喊道:“哎!見沒見到有人來放過的東西?”
  說著,用手比劃著:“這么長,這么大”。其實他們根本不知道百順娘在這里放了啥,只是朝寶平瞎比劃了一通。
  “你說啥?你叫我大?”寶平伸出一只手指著自己,佯裝耳背故作打岔狀。其中的一位重重地慫了一下寶平,朝幾個一擺手:“他知道個屁!一個看家的,跟他羅嗦個啥。走!等錢老頭子回來再說。”說完,他們溜出了院子。
  
  原來,他們是地方上一小股土匪里的幾個家伙。百順娘在錢老爺那放完東西之后,就將東西存放的地點,取東西的時間派人通知給了八路軍某部??赡侨嘶貋淼耐局?,就被這小股子土匪給截住了。土匪跟問他的來龍去脈,那人禁不住拷問,就走露了些風聲。這股子土匪正愁沒有活兒做呢,機會來了,好用那東西換點兒“硬頭貨”。其實土匪們根本不知道那東西真正是什么。
  那送信人還算有些良心,并沒有把實底兒兜出來。那土匪頭兒看送信人也不是等閑之輩的手下,也怕引火燒身就放了人。那頭兒按著時間,打發個弟兄兒就帶著幾個人去了錢老爺家。
  
  寶平重新把角門關上插好,回到屋里,想去尋老爺。剛才他們一伙兒進屋找老爺,把寶平驚出一身冷汗來。等寶平一進屋,卻見老爺穩坐在堂屋的椅子上,頓時高興起來。
  錢老爺沒有想到,寶平已從那陰影中慢慢地解脫出來了。他夸獎寶平有出息了,剛才的“戲”演得好。寶平此時還在一臉的狐疑,錢老爺拍拍寶平的肩膀:“剛夸你聰明,這么大的院子,這么多房子,在自家藏起來,那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寶平點點頭。于是,聽錢老爺嘮起旅途和家里的事。寶平也把他走后家里的情況,告訴給了老爺。
  
  不到一個時辰,錢老爺與寶平就聽到遠處幾聲槍響。等錢老爺與寶平走出屋,來到院子里細聽,槍聲倒沒了。過后,又是一陣沉寂。寶平一時有些緊張,但看到錢老爺的穩重沉著,他也就慢慢地有了底。
  就在兩個人剛覺得平緩一些的時候,敲門聲再次響起。錢老爺已預感到真正來取東西的人到了。因為按照預先約定的大致時間,就在這一兩天的夜里。老爺示意寶平走在前頭,以防不測,先打個掩護,他沉其后,伺機行事。
  到了角門前,寶平剛想上前打開門,卻被錢老爺輕輕地把寶平的手按下,自己親自從門縫往外瞧一瞧。
  盡管天黑了,借著月光向門外看,只見五六個著裝一致的兵模樣的人,很規矩地在門外等候。錢老爺心里輕松了些,開口向門外問道:“討吃的,還是口渴了?”
  “不!是娘家人,來看孩子的。”外面的人很快就對上了暗語。
  “孩子急等著要見他舅舅。”錢老爺進一步用暗語試探著,
  “舅舅就接孩子回家”。錢老爺聽后,忙吩咐寶平打開角門。
  寶平站在一旁,傻愣愣地聽著錢老爺與他們的對話。心想,原來還有這么多過道兒的“黑話”呢!他跟老爺也倒長了幾分見識,多長了個心眼兒。
  
  毫無疑問,按著百順兒娘的“密語”,對方全都答對了。不像先前那幾個,看那架勢就不是好人。
  門打開了,錢老爺與他們一一握手之后,忙把他們請進堂屋說話。一個小分隊長向錢老爺說明了來意。并表示:要盡快把東西帶走,以防萬一。
  這時,錢老爺借著燈光看到一個戰士的胳膊用布條子挎著,肩上還隱隱地滲出了血,忙關切地詢問。
  那分隊長向老爺說,在來的路上遇見幾個土匪。黑暗中,他們鬼鬼祟祟地尾隨了上來,等我們分散停下來看個究竟時,他們就朝我們放起了黑槍,這不,這位戰士就被子彈打在了肩部,最后被我們全都給收拾了。
  錢老爺對一個時辰之前聽到的槍聲,才找到了真正的緣由。
  
  錢老爺與寶平將幾個人領到密室,拿出先前藏好的箱子,他們馬上打開了。錢老爺與寶平這才知道箱子里裝的是啥東西——原來是兩個大鐵匣子。還有一摞小本本兒,來人告訴錢老爺,這是從敵人手里繳獲的電臺,八路軍前線正急需呢!
  來人將電臺捆扎包裝好,背在三個人的身上。
  錢老爺指了指那位受了傷的戰士,分隊長和那戰士向錢老爺擺了擺手:“不要緊,時間來不及了,回去包一包就會好的。”說完,就急匆匆地離開了錢老爺家。
  
  來取電臺的,原來是八路軍某團部派來的。錢老爺心里猜測著:百順兒娘與那八路軍一定是有關系的。
  
  這一次錢老爺懸著的心,總算落了地了。但是,百順兒在哪里呢?那塊重磅石頭始終壓在老爺的心上,而使他時時喘不過氣來。有時也讓他感嘆道:“這年月,也真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錢老爺感嘆歸感嘆,遇到同樣的事,他照樣去做,卻從不后悔。
  
  六、
  真是多事之秋。半年后,寶平失蹤了。
  這讓錢老爺痛心至極。雖然寶平是錢家看家護院的,但錢老爺一項把他當哥兄弟看待,從來不低眼小瞧他。特別是百順出事兒以后,以前很少去寶平屋里的錢老爺,去的次數也勤了。隔三差五地去看一看,坐一坐,與寶平閑聊解悶,省得他沒事時憋屈,想這想那的。院里的活,也給寶平減輕了不少。
  寶平來到錢家,也是一心撲實地對待錢老爺。把錢家就看做是自己的家,把錢家的活計,就當是自己家的活計。有時,院里的一些事情,他還主動替老爺早些想著……
  
  這次寶平失蹤,給錢老爺的打擊確實不小。除了派前后院家里的人出去尋找之外,錢老爺還雇了幾十號人,從山里找到山外,從鄉下找到城里,撒下尋人的大網……
  最終,還是沒有找到。
  
  錢老爺傷心的同時,也理解寶平,懂得寶平的心里。本來就丟了老婆孩子,那把長命鎖就是寶平對老婆孩子唯一的精神寄托,現在也同百順兒一起沒了,他受得了嗎?
  
  自從來了百順兒,他的那顆久久丟失的心,似乎又回來了。干起活計來,精神頭兒格外地足。他把百順兒看做是自己的孩子,每天都不會忘記給百順兒帶上那長命鎖,生怕孩子丟了似的。每天他都牽著孩子的手,不離半步。
  寶平手巧,給孩子做出的玩具,百順兒特喜歡,就連錢老爺都少見過,雜貨店更是沒的賣的了。小屋里天天都會傳出小爺倆嬉鬧的笑聲,這也讓錢老爺分外高興。
  
  偏偏不順人意。百順兒被人擄走,與他朝夕相伴的孩子沒了,他唯一的精神寄托——長命鎖也不見了,這不一點兒念想也沒了嗎?這讓他回到自己的小屋里,看到空蕩蕩的沒有了人氣,哪一天不都揪著他的心嗎?他剛剛建起來的稍有一些溫馨的精神小屋,能不踏嗎?
  想到這里,錢老爺有些老淚縱橫了。又一想到自己對寶平也是盡心盡力了,他也就不過多地責備自己了。再責備,也是沒有用的。眼下,還是顧著眼前了,暫時也不再去尋找寶平了。
  錢老爺相信,只要緣分未盡,他和寶平早早晚晚就會見到的。除非他離開這世上,就像他堅信,百順兒一定是會被找到的一樣。
  
  錢老爺琢磨來琢磨去,最后還是斷定:寶平準是去找百順兒了。
  
  寶平這一走,錢老爺可憋手了。沒法子,就又托人在下河彎子雇了個秦老三來看家護院。
  
  秦老三來的那天,正下著大雨,渾身上下澆得水牛犢子似的。
  到了屋還沒等換衣服,他就對錢老爺他們說起他們家那兒的地頭死了個孩子,都好幾天了,也沒有人去認。后來叫人們拿木頭馬槽子給扣上了,就等著孩子的家人呢。
  錢老爺聽說后,頭發都立起來了。也顧不得秦老三的一身濕,趕忙叫他套上車,拉著他頂雨兒,親自去看看。
  秦老三有些納悶,但來到這,就是給人家做事的,那就聽從老爺的使喚唄。
  
  秦老三的鞭子在馬身上都掄圓了,錢老爺還嫌慢……盡管在泥水里,二十多里的旱路,半個多鐘頭,他們就到了。
  秦老三領著錢老爺他們,來到一個反扣著的木槽子前停了下來。錢老爺害怕起來,這底下要真的是百順,我這張老臉還往那擱??!還咋向人家孩子媽交代??!啊……
  想著想著,連怕帶冷,錢老爺竟哆嗦起來,幾個人忙把來時帶著準備給孩子用的大棉被給錢老爺圍上了。
  錢老爺也顧不了什么面子不面子了,圍起大被就坐一會兒,緩一緩。他也覺得,暖和暖和就好了。
  “發昏擋不了死”,錢老爺稍稍有些暖和氣兒,覺得神兒也緩些了,就讓秦老三和其他的來人,把那馬槽子輕輕地反過來。
  
  一個雷聲過后,雨停了,天也慢慢地放晴了,錢老爺的心還是揪得緊緊的。馬槽子反過來了,錢老爺與來人看到眼前的情景,都痛心地落下了淚。
  那孩子的臉,還在朝下扣著,頭頂上的地面兒,有一條深深的坑,手印似乎還在。聽秦老三說,那是孩子連想帶哭,硬是用小手兒給平地撓個坑??!
  錢老爺差點兒哭出聲來。讓他暫時能夠緩解下來的是,那孩子并不是百順。原來是個和百順一般大的女孩子,梳在腦后的兩條小辮兒還很順溜呢。
  孩子的小花衣裳還是很新鮮,但孩子的小臉兒有些發腐變形了。錢老爺忙吩咐秦老三與來人把那床被子蓋在孩子的身上,再裝在馬槽子里,抬到地頭的一棵樹下埋了。
  
  錢老爺回到家里對秦老三好一頓埋怨:“是女孩兒咋不早說清啊秦三?”
  “老爺,你也沒容我說??!還沒等我換衣裳,屁股粘上炕,你不就讓我來了嗎?”秦老三話中還有些委屈似的。
  “不怨你老三,是六爺太著急。”錢老爺只是說說兒而已,也沒太過分責怪。
  
  雖然那不是百順,錢老爺虛驚一場,但對于百順,錢老爺始終還是放心不下。大院里來人去客,或是出外辦事,也總忘不了哨聽哨聽。
  
  七、
  柳濱河下游二十多里的東岸,就是柳濱屯。
  屯子里大多住著柳姓的人家??拷訛衬前倌甏罅鴺渑缘哪菓羧思?,就是柳樹森家。這柳家有個獨生女,名字叫柳青青。青青從小就經常與男孩子,野小子們混在一起。逐漸就養成了男孩子的性格,遇到什么樣的強勢也不服輸,就連軟了吧唧的男孩兒都拒她幾分??伤K歸還是少不了姑娘的性情。
  
  柳青青十六歲,就出落得豐滿成熟了。
  那年,她經人介紹,與山寨里蘇夢緣的大孫子蘇小小訂了親,柳青青與蘇小小一見鐘情,親親熱熱。
  以后的日子里,他們往來不斷,相親相愛。兩家老人更是打心眼兒里高興。他們商議著,倆孩子對心思,也都不小了,等進了臘月門兒,就把兩個孩子的婚事給辦了
  
  一晃,就進了臘月。蘇家為兒子籌辦的婚事已經妥當,柳家也早已準備好送女兒出嫁的事兒。兩家請來媒人,把喜日定在臘月初十六。
  一切似乎都那么穩妥了,兩家人都是喜上眉梢。就連兩個屯子上的鄉親們也都盼著那天的喜酒呢!尤其是兩個年輕人,再不用到柳濱河灣下游的那片茂密的林子里去偷偷地幽會做愛了。
  兩家正忙活在勁頭兒上,臘月十四的晚上,柳濱屯里的柳家出事了,正待出嫁的柳家姑娘柳青青被人搶跑了。柳家的天,一下子塌了下來……
  
  這事兒很快傳到了蘇家,蘇家也如五雷轟頂。蘇小小欲哭無淚,欲救無門。只能承受著巨大的傷痛……
  蘇小小猜測著:青青能被什么人搶去呢?她現在在哪里?是死是活???
    “有病亂投醫”,他只好去柳鎮翟先生那碰碰運氣了。
  
  翟先生年輕時就失去了雙親,就出外闖蕩了。
  他拉過駱駝領過瞎子跟過幾十年的雜耍藝人,學過算命占卜八卦……樣樣通路。這方圓百里,誰有個大事小情兒,沒有不求著他的。
  
  古老的柳鎮,只有十字兒交叉的兩趟街,雖說不大,可它是出入“邊里”與北蒙的必經小鎮。
  街道兩側,店鋪林立,酒旗札幌遙相呼應。二五八趕小集日,逢五排十趕大集日。每逢到了大集日,南來北往的人絡繹不絕,商賈云集車水馬龍人聲鼎沸,把小鎮堵得水泄不通。
  
  這天正逢集日,蘇小小勉強從人群中扒拉開一條縫兒,左穿右竄,又東拐西折,來到了“翟記”酒樓兼客棧的門前。
  進了酒樓,嗬!顧客滿堂熱氣騰騰,店小二用脖兒上的毛巾緊著擦拭滿臉流淌的汗。蘇小小好不容易尋到一個跑堂的一打聽,順著他手指的方位,見酒樓里東北角卻是一隅熱鬧里的靜地,一位老者就在其中。
  
  翟先生見蘇小小進門,抬眼瞧了瞧他,然后點點頭示意他坐下。此時有幾位正排著請教先生。
  過了好長時間,待那幾位陸續走后,蘇小小說明來意。
  翟先生問明了情況,瞇起雙眼,用一個拇指在其它四指上,上上下下來來回回地捻著,嘴里也聽不到說些什么,反正隨著他的手指一直在動。
  不一會兒,他的右手指向了西北方向。蘇小小本想細細問來,翟先生卻是沉默不語。
  天機不可泄露。蘇小小顯然懂得先生的用意。剛想掏出答謝的準備,卻被先生按住手,回絕了。
  告辭了先生,蘇小小走出了酒樓。
  
  他早聽說離著老遠的西北砬子山上有一伙“胡子”,領頭的叫“梁掃北”。能是他們?蘇小小心想,就是打死我都不會相信他們會干出這樣傷天害理的事。因為,他們劫貪官,殺污吏。殺富濟貧,那可是遠近出了名的。不但不招惹平常百姓,還為百姓撐腰出過氣呢。
  聽爺爺說,當年官府里的那個禍害人的徐閻王,就是讓梁掃北的兄弟們給活生生地做了,可給當地的百姓解了大恨了。
  
  蘇小小絕不相信擄柳青青的事會與他們有絲毫的牽連。
  但奪妻之恨,讓蘇小小咽不下這口氣。搶柳青青的人,不管是不是他們干的。他想,先要親自走一趟,才能弄個明白。否則也對不住柳青青的愛。
  
  就在一個月黑頭的夜晚,蘇小小偷偷地上路了,砬子山離山寨可遠著呢,又是隔山又是隔水。山寨里的人,連具體的準確方位都拿不準,就別說有誰去過了。蘇小小單槍匹馬去找尋柳青青,談何容易?
  當他黑燈瞎火地趟過一條河,爬過一座山時,就有些筋疲力盡了。剛剛爬上第二座山的一個陡坡時,一只腳踏空,整個人像皮球一樣就滾砬子了……
  
  也不知過了多少時候,當他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已躺在一個陌生的地方。眼前的人,他一個都不認識。只看到他們一樣的服裝,一樣的笑臉。這些人見他醒來,都很高興。并為他而忙碌著。
  蘇小小剛想起身,渾身都在鉆心地疼。最重要的是,他的那條左腿摔斷了,怕是一時半會兒也走不了,也只能在那里先呆下去……
  
  八、
  讓蘇小小萬萬沒想到的是:搶柳青青這事兒,還真是梁掃北手下那幾個心腹做的。
  一天,他們背地里湊到一塊兒,不謀而合地為他們的大哥——梁掃北想起了美事兒:梁大哥為人仗義,待弟兄們不薄。這么多年沒有個壓寨的嫂夫人,聽說家里有一個,但那是“遠水解不了近渴。”這不正是弟兄們幫著張羅的好事嗎?
  他們早聽說柳濱屯兒里有個出了名的好姑娘叫柳青青,何不讓她來做大哥的夫人?
  
  一天酒后,梁掃北手下的哥幾個就出了個餿主意:“搶”!先搶進山來,讓她生米先做成了熟飯再說……
  趁梁掃北喝多熟睡之際,他們就連夜上路了……
  
  天亮了,柳青青已被搶進了山里。
  他們幾個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說給了梁掃北,本想,這大哥會犒賞他們。哪想得到,梁掃北一聽,火冒三丈,當場給他們一人一嘴巴:“真他媽渾毬的東西!咱這名聲都毀在你們這幫混蛋手里了。沒有我的允許,誰讓你們私做主張?”
  “大哥,這么多年,你辛辛苦苦,我們不也都為了你……”那個領頭的忙向梁掃北解釋著。
  “你們就他媽知道‘霸王硬上弓’。男女的事,歷來是兩廂情愿,哪有你們這樣強擰瓜的?”梁掃北雖然心里知道弟兄們是好心地對他,但他們狗吃屎似的沒臉沒皮,總也改不了那說搶就搶的臭毛病,讓他又氣又恨。
  更重要的是,這愈加敗壞了他們在百姓心中,這“胡子”本就不算太好的名聲。于是,他朝那幾個弟兄一擺手:“馬上放人,送回!”
  “大哥,你看,好不容易把人都請到山上來了,要不您瞧瞧?再說了,那百八十里的山路,來來回回,你讓弟兄們不‘好心當了驢肝’了嗎?”領頭的一再勸說。
  “不行。那也得送回!”梁掃北有些不顧他們的情面了。
  “大哥,就是把她送回,事情已經做了,你想,還能挽回嗎?再說了,我們這幾個弟兄的臉面難道還不如她一個小女人的嗎?”那幾個弟兄見梁掃北態度有些堅決,就一起跪在了梁掃北面前。
  梁掃北見眼前跪下的幾個與他出生入死的兄弟,心漸漸地軟了下來。
  心里那個氣呀,就甭提了。但事已自此,也就只好安慰安慰人家姑娘吧。他也知道:此時,那姑娘的心里,一定是早就憋足了火兒。
  
  梁掃北走進了被看守在隔壁的柳青青。一進屋,見柳青青還被五花大綁地綁著,他又火了,一個看守一記耳光,命令馬上松開。
  今天這耳光,他沒少掄。要說平時他很少打過手下的,與其說今天這耳光扇在弟兄們的臉上,還不如說是在抽自己的心上。
  梁掃北明白,這都是自己平時管教不嚴,是一副軟心腸給害的。
  兩個看守一時被打得愣眉愣眼,心想,還不是為了你嗎?還打我們……但他們那個敢反駁,知道大哥平時對他們好。只得乖乖地給柳青青解開了綁。
  柳青青見來人的氣勢,就知道他肯定不是一般的人。開口就沖著他嚷了起來:“哎!你是這兒的老大?我一沒錢,二沒財,綁我做啥?快放我下山!”
  
  話是沖著他來的,可他并沒有作聲,卻細細地打量起眼前這位柳青青。真是讓他眼睛一亮,在外闖蕩了這么多年,他還真沒看到過讓他瞧上眼兒的姑娘。
  一對黑黑的柳葉眉,簡直是在畫上剛剛描摹過的一樣,油光發亮,散發著墨香。一雙大大的眼睛里,透著聰慧靈秀的神氣,又顯露著桀驁不馴的深情。
  細高挑的個兒,腰姿挺秀,一條又黑又粗的大辮子剛好垂貼在凸顯著青春氣息的臀部,惹著人的眼。上身藍底兒白色小碎花短褂,緊緊裹覆著高高隆起的胸脯,小褂兒下身的邊緣,恰到好處地遮住臍下。雖然穿一條紅色褲子,卻不是那么扎眼,既靚麗又很得體,活脫脫畫上扒下來似的,渾身上下散發著誘人的魅力,真是獨具風情。
  梁掃北掃過柳青青,她身上的每一處,都令他的心,一陣陣顫動。
  “百聞不如一見”,誰要是一生能娶這么個女人,也算是沒白活在這個世上……他有點兒想入非非了。
  
  “說呀!咋還連個屁都沒了?”柳青青來了一個大嗓門兒,倒是嚇了他一大跳。使他立即就緩過神兒來。
  
  梁掃北停止了思緒,很快就恢復了常態,馬上請柳青青坐在床上,他坐在凳子上。
  柳青青并不客氣,坐就坐。
  梁掃北盡量斯文著對青青說:“你叫柳青青?”
  “是啊。”柳青青直言不諱。
  “今天弟兄們把你請來,實在對不起,讓你受驚了!”為了挽回過錯,他顯得平和了許多。
  “哼!天下有這樣‘請’的嗎?”柳青青有力的回擊之后,挽起袖子,伸出已被勒紅了的兩只手的手腕兒。
  梁掃北頭一次領教了眼前這位姑娘的厲害茬口,知道自己語言上不夠嚴實,就又重新掂量著出口了。
  “嗯。實在是不應該,真是一場誤會。”梁掃北自以為這一句或許是很得體到位的了。
  哪里想到,柳青青軟中帶硬地緊逼了他一句:“哦!既然是一場誤會,那就放我回去吧?”柳青青“借力發力”抓住了話把兒!

  梁掃北自認輸給了眼前這位柳青青。
  他知道,事已至此,咋的,也不能自圓其說了。
  于是輕輕地搖了搖頭:“好!是要送你回去的。不過,既然來到山上,就在山上坐客幾日吧?”梁掃北嘴里答應著柳青青,心里是在做著“緩兵之計”。
  因為,他看到柳青青的非凡氣質、快言快語的性格,無畏強勢的“鋼條兒”……就有些鬼使神差地不舍,真心而委婉地挽留起柳青青來。
  
  可梁掃北哪里知道,柳青青的肚子里,早已有了別人的骨血了。
  
  “不!我要馬上回去。”柳青青哪肯留在這里。
  “柳青青,不要急嘛!我還有事要辦,你先歇息歇息。”看著柳青青還在滿肚子怒氣,梁掃北起身迂回地離開了。
  他一邊往外走一邊對負責看守柳青青的那兩個人一揚手:“兄弟,給我好生地待承著這妹子??!”
  “好嘞,大哥!您放心吧!”兩個兄弟這才敢喘了口大氣兒。
  
  柳青青剛要站起身追出去,卻被兩個男人攙扶住了。
  她知道,落在這匪“窩”里,無論自己怎樣,都無濟于事。
  一氣之下,她索性地躺在了床上。然后,厲聲地對兩個看守吼道:“我要喝水!我要吃飯!”
  兩個人,一個出去了;另一個看著。
  不一會兒,出去的那個就端來了水和飯菜,擺在了柳青青的面前。
  柳青青“忽”地坐起來,拿起碗筷兒,毫不客氣地又喝又吃起來。
  
  她吃飽了,也喝足了。心想,氣有什么用?一點兒都不起作用,還是從長計議吧。反正他們暫時還不能把我怎么樣。
  被他們折騰得實在是有些太累了,先躺下,睡一個香覺再說。果真,沒有一刻鐘的功夫,兩個看守弟兄就聽見柳青青“呼呼”地睡著了……
  
  柳青青被搶到山上以后,雖然有好吃好喝的招待,但她不是沒心沒肺的人,哪肯吃得下咽得下。心里在惦記著爹娘,惦記著蘇小小……
  可她走不了啊,只得等待?;蚴悄奶爝@兒的老大心軟了,能把自己送回?
  想歸想,她的心里實在是沒有什么底兒??!只能呆在這里,看他們會如何?或是自己一旦有了機會……
  她明明知道自己來到的是啥地方,但也還是在心里盤算著。
  
  時間長了,她和看著她的兩個兄弟混熟了。漸漸地,他倆放松了對她的看管。不見蘇小小來救,思念心切的她,開始謀劃著開逃的想法。
  
  一個大霧天,趁著那兩個看守去吃飯的空兒。她和他們倆知會兒了一聲,說是自己出去散散心。那兩個人也沒在意,其中的一個點點頭兒:“去吧,去吧!”
  
  山寨的大門是不好出的了,那有幾道崗子。
  但那兩個看守曾帶著她,通過暗道繞過許多道彎兒跨過不少的門兒,出去過。那次她溜達到山上,就像出籠的鳥兒一樣歡快。
  
  憑著那次記憶,她開始下到暗道里往前摸索著走去。左拐右拐,一會兒上一會兒下,簡直是一座迷宮。繞了半天,把她繞騰得模模糊糊暈頭轉向。但她始終抱著出去的信念悄無聲地向前走著走著……
  霧漸漸地散了,太陽出來了??墒?,柳青青卻始終未能走出那山寨的大院,她也不清楚,自己咋又繞了回來。好在那兩個兄弟并沒有看出什么大的破綻來。
  
  這一次,柳青青想要出逃的行動失敗了。并且還差點兒崴了腳閃了腰。
  以后的日子里,她又小試了幾把,還是照樣出不去的。
  
  她不敢再冒然前行了。出不去不說,自打那一回在河邊的小樹林里與蘇小小“好”過一回以后,動不動就吐,腰部也越來越疼。尤其是自己的身板兒,越來越不像以前那樣輕手利腳地任憑自己擺布了。她感覺自己肚子里的“東西”越來越沉了,恐怕還是只有耐心地等待了……
  
  盡管柳青青思念親人心切,但也不像先前那樣悶悶不樂賭氣摔東西大吵大鬧,或是默默無語誰也不搭理了,她一點一點地變得活泛起來。因為她知道自己出不去,那樣做又有啥用?所以,除了與身邊的兩個兄弟搭話外,有時,梁掃北來看望時,她也能和他正常地交談著……
  
  九、
  其實,梁掃北就是那個山寨里蘇夢緣蘇老爺子的老兒子,大哥先成了家。13歲那年,家里也給他娶了一個媳婦。
  “女大三抱金磚”,家里專門挑選了一位大他三歲的后山屯里趙石匠的閨女趙小芹,做了他的媳婦。只因為他們還不太懂得愛情婚姻生活,這樣的兩個孩子經常因為一些小事而抓架。娶了媳婦剛剛一年,他便賭氣離家出走,來到一座廟上。當時,家里急得怎么也沒找到他。誰能想到,他能跑到廟里來享清凈呢?
  媳婦小芹,在家又等了三年,實在不見他的人影兒,也就回了娘家。
  
  他來到廟上,一不出家,二不祈愿,小孩子一樣的純屬于閑逛??吹侥切┥颇猩婆疅惆莘?,他在一旁裝模作樣……
  一場意外,他把廟宇上的經卷佛像給統統燒個凈光。這下,這簍子他可捅大發了,廟上紛紛捉拿他。被逼無奈,他只身逃到了出來。就在他饑渴困頓潦倒在荒郊之時,一隊人馬收留他。
  原來那是東北一伙出了名的“胡子”隊兒——“老來好”的人馬。 小小年紀,他怎知道“胡子”的好壞。從此,蘇老爺子一生都盼著能光宗耀祖的的老兒子蘇耀祖,便隱遁了。隱姓埋名,改頭變成了一個小小的梁立本就呆在那里,開始了小“胡子”的生涯。
  
  這梁立本做上了“老大”,直到后來成了赫赫有名的梁掃北,還真是經歷了一番生死較量。
  
  “老來好”、“占東山”、“孔令好”,是老哥仨一塊兒出來拉“綹子”出來混時赫赫的名號,他們一塊兒拜了“把子”,也算是“桃園三結義”了。但其實他們到底都姓什么?叫什么?讓梁立本一生都不得而知。就是后來成了他義父的老來好,到了臨死也沒機會向他說出一個字來。只知道他們原來也都是窮苦人,被逼無奈才出來當了“胡子”。
  
  大哥“老來好”年長他倆幾歲,人忠厚,心腸比較好,做事也比較正統。他本來在家老實種地做工,硬是在他們倆的鼓動下,上山拉起了“綹子”,做他們的大哥。
  按年歲,老二應該是“占東山”。這人直爽、魯莽,端起酒碗,腦袋立即進水。一根筋不知拐彎兒。
  就數老三“孔令好”的城府深,鬼點子多,心眼兒活泛。時常會給老二出出主意裝裝“槍”。
  
  出來之前,大哥老來好就已先向他倆挑明:出來混行,但不能渾。只動官府、為富不仁的富戶,不能招惹平民百姓。否則就散伙回家。
  
  時間一長,老二老覺著大哥老來好總是婆婆媽媽的。做起事來畏手畏腳,從來不爽。老三看出火候,背地里慫恿老二:“管他那些,既然出來混,天王老子也管不著,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老二正愁沒有主心骨兒,老三給他上緊了發條,老二就開始左右搖擺起來,喝大酒逛窯子招惹百姓欺壓弟兄……把山上弄得不成體統。老三卻在一旁“瞭高”偷著樂。
  老來好多次找到占東山,苦口婆心,直至拉下臉來開始訓導。
  
  “大哥,我改就是了。”頭幾次,老二還面有羞愧地在大哥面前表示著??删埔簧项^,他就又昏了。尤其是老三孔令好不停地在背后敲著邊鼓,使得老二占東山始終未能消停下來。
  老來好已感覺出是老三在拱火兒,他不像剛剛拉“綹子”那陣子,大哥大哥地叫個不停。老來好還聽出老三的話里話外,有做“老大”的鬼胎。
  老來好心想,自己是年歲大了,早該告老還鄉,或是當初就不該出來。但 眼下“木已成舟”了,把這“綹子”交給他倆誰,都放心不下,弄不好這伙人就會成一方百姓的禍害。所以,盡管孔令好他倆不管是誰想占這個“窩兒”,我都不能輕易地“挪”。何況,他們還不能明目張膽地把我怎么樣。好在我身邊的幾個兄弟還是比較靠實的,尤其是梁立本,是最看好的人選。
  
  老二占東山把事情弄得越來越出軌,是老來好意料之中的事。
  趁老來好不在家的幾天,老二竟然把窯姐搶上山來睡。老來好把占東山、孔令好兩人一同叫到自己的跟前:“老二老三,別的話大哥不想多說,你們倆看誰能當這個‘老大’我讓賢。”老來好有意試探起他們。
  占東山斜著眼瞧了瞧孔令好,孔令好忙瞪了他一眼。他能不明白老來好的話?趕忙接過話:“大哥,這是說哪的話,我倆誰是那塊料??!”
  “要不就散伙!”老來好緊接著一句心里話。
  “大哥,那哪成,咱好不容易拉起隊伍”孔令好連連擺手。
  “那就分開吧。依弟兄們的心思,愿意跟著誰,就依了他們,你們‘另立山頭’。大哥我不反對。”別無選擇,這也是老來好的心里話,省得和他們操那份心。
  占東山低下了頭,知道是自己惹出的事兒。但他還是一心想放蕩下去,就從心里擠出了一句:“既然大哥想讓我們出去,也中。”
  還是老三精明,他知道手下這幫弟兄都是看著老來好的為人處事才聚攏到一塊兒的。一旦分開另立,有幾個能跟著他們的?所以他又接過話茬:“大哥,那不行。大家還得靠你,才拉起這支隊伍干一番大事的。”
  孔令好這話還是一句實話,他占東山也是心服口服。
  “二哥,不是三弟沒大沒小,以后檢點兒,別竟讓大哥老操心,不成嗎?”
  占東山朝老三擠了一下眼,下意識地點了一下頭。三個人就這樣不歡而散了。
  
  占東山與孔令好走出來,到了院子里。他的嘴里還在嘟囔著:“老三,照這樣下去,要憋死我呀!我是呆不下去了。”
  孔令好忙勸解著:“二哥,你這樣下去會壞了大事的。‘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忍一忍。”
  “三弟,怕的是啥啊,大不了豁出去自個兒拉個‘綹子’算了。”
  
  占東山這條狗,是改不了吃屎的毛病了。不出一個月,他又不知從哪弄來的“煙泡兒”,拉著幾個兄弟就偷偷地抽上了。
  原來都是手足兄弟,老來好也不忍心對他下什么狠手。最終,只好決定與他們分開。就這樣,這綹“胡子”掰成三份。當然大多數弟兄還是留在老來好這了。
  
  老來好把流落在荒郊的梁立本收留之后,納為義子。不但教會了他打槍騎馬舞刀弄棒,更交給他去如何為人處事。尤其是在江湖上,水深難測。
  梁立本在義父老來好的教導下,以其自身的悟性,經過多年的歷練,在“綹子”里樹立起了較高的威望,受到眾多兄弟哥們兒的擁戴。老來好看在眼里,樂在心上:這幫兄弟我可以放心的撒手了。
  
  梁立本的出現,以及他在老來好的人馬中主導地位的日益凸顯,讓孔令好既意想不到,又咬牙切齒。如果他梁立本當了那兒的“老大”,孔令好早就夢寐以求的希望就成了泡影。
  所以他對梁立本恨之入骨,決定要除掉心頭之患。
  他找到老二占東山如此這般,二人很快就沆瀣一氣。
  老來好什么都防著,就是沒防著這“三結義”的弟兄會來這一狠手。
  
  十、
  這一年深秋的一天,意外地下起了瓢潑大雨。
  趁著大雨,老來好想,自己琢磨已久的心事兒,到了該對一個人說的時候了。
  他來到梁立本的住處。
  “父子”倆攀談得格外親切。老來好對梁立本詳細介紹了江湖上各支各派,個個“綹子”的情況。重又把占東山與孔令好前前后后述說了一遍。梁立本只在平時與他們接觸過幾次,對于他們也并不十分了解。聽義父這么一介紹,梁立本倒是做到了心中有數。
  最后,老來好把自己今后的打算說給了梁立本:“這幫弟兄今后就交給你了。”
  “義父,你還能帶些年,這話以后再說。”
  “唉!歲月不饒人啊,一年不如一年了。有了你,我可以放心地撂下了。”
  
  外面的雨還在下著,二人的酒一直喝到了晚上掌燈時分。老來好與自己的義子干了最后一杯,從不在義子這過夜的老來好,今晚就意外地躺在了義子的鋪位上了。
  梁掃北在一旁自己搭了個臨時鋪位,也躺下了。
  他躺在臨時的鋪上,想起自己這么多年逃離出家,走到今天這地步,不知是好是壞。老來好雖然是個“胡子”。但在義父的潛移默化中,他懂得了為人的根本忠厚,誠實正義。也許,這不是“胡子”的本分,可老來好切切實實是這樣的。
  如果有一天,自己絕不會辜負義父對自己的栽培與期待……想著想著,他也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外面的雨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天簡直就是被誰捅露了,像是非要惹出什么事端來。瓢潑似的大雨,下個沒完沒了。
  朦朧的大雨中,七八個人突然闖進梁掃北的屋子里,摸準了梁掃北鋪位上躺著的人,不管三七二十一,操起刀子,就是一陣亂捅……
  
  梁立本被一聲聲慘叫所驚醒,他急忙摸出枕邊下的長瞄匣子,“啪啪啪”就是三槍。槍聲響過,“撲通”一聲,撂倒一個;又一個,“媽呀”的一聲慘叫。緊接著就是一陣“噼哩撲棱”拔腿奔跑的動靜……
  
  梁立本急忙摸向了義父,先是摸到了一把刀子,手上感覺黏糊糊的。他點亮了燈盞,連忙抱起義父,拼命地呼喚著,可義父沒有絲毫的反應。
  等弟兄們聽到三聲槍響,趕到屋內,老來好已斷了氣脈。
  
  他旁邊被撂倒的那個,死豬一頭,沒一點兒動靜;另一個還在“媽呀媽呀”地直叫喚。梁立本猛地把他拎起,借著光亮,一下子就認出了那個人——正是以前與占東山一起吃“煙泡”的疤瘌眼。
  他恨不得立即就掐死這個王八蛋,但義父的話仿佛在他的身后響起:“遇事要冷靜!”這是義父生前常囑咐他的一句話。
  對!他要弄清事情的來龍去脈:“誰讓你們干的?說!”梁掃北把槍頂在疤瘌眼的腦門兒上。
  疤瘌眼嚇得要死,斷斷續續有氣無力地說著:“二……當家……二當家……”
  “為什么要殺大當家的?”梁立本眼睛都氣紅了,把他捏得有些喘不過氣來。
  疤瘌眼頓嗑了一下:“不是。是……是來……殺……殺你……的……大……大哥”
  
  梁立本立即明白了,怪不得前幾天碰到占東山與孔令好幾個手下的,都遠遠地躲著自己,并且個個都乜著眼兒。
  
  梁立本把疤瘌眼“吧唧”一扔,“嚯”地沖出屋子,冒著雨朝天上“哐哐哐”還是三槍。聽到梁立本的槍聲之后,屋內同時“噗噗噗”地幾聲悶響。疤瘌眼也成了死豬,連同那一頭被拖到屋外……
  
  他把義父的靈柩在山上停放了三天,給各個“綹子”發了帖子。
  梁立本始終跪在義父的靈前,弟兄們接二連三地接待老來好生前的各方友好。
  不多時,有兄弟來報:“占東山與孔令好前來。”梁立本轉告外面的弟兄們,不許輕舉妄動,按禮節接待。
  占東山與孔令好從打外面進來,就淚流滿面哭聲不止,在老來好的靈前“撲通”一下跪下:“大哥啊,你死得好屈呀……是誰瞎了眼呀……兄弟們一定會為你報仇的……”。
  梁立本明知道,他們的虛情假意,只是裝裝樣子,給別人一個好瞧而已。
  他睜開眼,朝孔令好他們瞥了一眼就又閉上,牙咬得“嘎嘎”直響,離在近處仿佛都能聽得見。
  大概他們已覺察到了梁立本報仇雪恨的騰騰殺氣,嚇得在地上給老來好慌亂地磕了三個響頭,朝梁立本一抱拳:“梁老大,我們告辭了,后會有期。”
  梁立本眼皮兒都沒抬,不屑地說道:“送客!”
  幾個兄弟把占東山和孔令好送出了門外……
  
  十一、
  梁立本以當地最高的禮節安葬了義父。
  等過了義父的“五期”,梁立本派出的“眼線”回來了消息:就在為大當家的出殯的第三天,占東山就被人給殺了,這讓梁立本始料不及。他攥緊了雙拳,更加覺得孔令好的陰險狠毒:“孔令好呢?”
  “他早已不知去向,這一帶沒有他的影蹤”線人回答著。
  梁立本料到他會回來的。他要為孔令好在柳鎮伏設一盤好棋,單等著對方“過河”。
  
  沒過幾天,熱鬧一天的小鎮漸漸地平靜下來。太陽剛一壓山兒,孔令好的人馬就悄悄地進入了柳鎮。他猜測,孔令好的落腳點,十有八九還是翟先生的酒樓客棧。
  可這次梁立本沒有料到,孔令好的人馬卻折到小鎮街頭的一家。
  他的兄弟們有些耐不住了,要追殺過去。梁立本穩住他們,稍等片刻再定奪。
  
  過了半個時辰,翟先生酒樓里進來兩個北蒙人。進了酒樓客棧,他們并不喝酒也不住店,上下酒樓客棧里走了個遍,就又出去走遠了。
  跑堂的追問了幾次,倆人誰都沒搭茬兒。翟先生在里屋看得清楚,等倆人一出去,翟先生就笑了。心想,好戲就要開演了。
  
  又過了半個時辰,一伙人牽著馬四下里逡巡著來到了翟先生的客棧酒樓下。他們并沒有立即進院兒,又在酒樓前停了一會兒,在確定沒有什么異常的情況下,才一鍋粥似的涌向了院子里。翟先生吩咐把門兒剛剛插好,四面槍聲驟然響起,十幾個人當場斃命,其余的人束手就擒。
  可在撂倒與生擒的人里,梁立本并沒有發現孔令好。他揪起一個厲聲問道:“三當家的呢?”那人還有些支支吾吾。梁立本用匣子槍頂住了他的胸膛,那人嚇得沒了魂兒。
  梁掃北起身上馬,隨手又是三槍,兄弟們聽到這槍聲,緊跟著追了出去。
  
  在通往北蒙的路上,兩個黑點兒正向前快速移動著。即使在夜里,“白龍駒”也如離弦的箭。不多時,梁立本眼前的黑點兒越來越大,直至成了兩個大黑影兒。
  馬蹄嘚嘚,火把通明,人聲吶喊。弟兄們在梁立本的身后,緊緊跟上。就在他們與前面黑影的距離越來越近的時侯,前面的兩個黑影冷不防向后噴出兩股火兒。梁立本與兄弟們只聽得子彈“嗖——嗖——”地從他們的耳邊擦過。
  梁立本要的是活的,他朝天打了三槍。嚇得那倆人更是沒命地打馬狂奔。
  
  梁立本不想拖得太久。只見他大頭朝下,雙腿倒立著貼在馬背上,一只手扳住馬鞍,另一只手抽出一支匣子,朝前面打了三槍。只聽前面 “咴咴咴”地叫了兩聲,就“撲通撲通”地摔倒了。顯然,前面已是人仰馬翻了。
  梁立本與兄弟們馬上圍了上去,借著火把,他們看清了:兩個人都是“倒栽蔥”,嘴啃泥,大臉花兒……不過,他們再也演不了戲了,只是一個勁兒地“篩糠”。
  梁立本用槍把子一一托起兩個人的下巴。盡管有一個還戴著護面,但一張再也熟悉不過的丑惡嘴臉兒,立即呈現在梁立本的面前。
  
  見了梁立本,孔令好不再“篩糠”了。他一反常態地氣勢洶洶,拿出老字輩的架勢。梁立本見了,恨不得馬上就宰了這個不是東西的家伙。
  最終,還是轉了個念頭。但一個狠狠的耳光抽將過去,孔令好的嘴巴子瞬間就歪在了一邊兒,嘴角的血立即流淌出來。這回他才成了霜打的茄子——蔫了。
  孔令好帶回了老營。不過,并沒有殺他。
  
  孔令好萬萬沒有想到,自己拉了這么多年的“綹子”,好不容易帶起一隊人馬。今天竟然栽在這小子手里。他躺在梁立本羈押他的屋子里,越想越不是滋味,他一百個不服,一千個不份……
  可想了幾天幾夜,當他吧嗒吧嗒嘴兒,回過味兒來,終于想明白了:這都是腳上的泡——自己走出來的,咎由自取??!
  
  說也奇怪,自打進了這個小屋,他的腦海里就不停地浮現出他們老哥仨咬破中指,把血一起滴進盛滿白酒的青花藍邊兒大海碗里,一飲而盡的情景。
  有時,一個血人從大海碗里走了出來:“三弟,起來,一同干了這杯!三弟,你咋這樣……”
  又一個滿身是血的走了出來:“都是你害了我啊,你個歹毒的小人,我要……”
  孔令好害怕極了,這是兩位大哥在叫我??!。
  
  一連幾天,老來好與占東山的血淋淋的影子都在他的眼前晃來晃去。只要他一閉眼,他們就會上來。
  “三弟,就缺你一個了,快來吧!咱們在一起聚一聚。”大哥在他的夢中一再“邀請”。
  “三弟,哪曾想你是個毬鳥之人。讓我再見到你,非宰了你不可。”占東山也在夢中一次次對他發狠。
  看守在囚室的門外,不時地聽到孔令好在里邊黑天半夜爹一聲,媽一聲地怪叫,卻不知何故。
  
  又是一個半夜里,弟兄們從小屋里聽到孔令好“媽呀”一聲慘叫。打開了門,一道光射進去??琢詈靡活^栽倒在地上,就再也沒有醒過來。
  
  處理完孔令好,又過了幾天,梁立本派兄弟們通知占東山和孔令好手下的弟兄們,到這里一塊兒聚齊議事。
  梁立本走上高臺,直截了當:“想必兄弟們早已知道,二當家與三當家的如今都已命歸西天。找弟兄們來,就是想聽聽你們的打算。愿意留下來的,我梁掃北歡迎;不愿意的,也不勉強哪位……但無論是誰,以前的事,我過往不究。從今兒起,咱們從打鼓另開張……”
  “嘩嘩嘩……”臺下一片掌聲。緊接著就是鋪天蓋地的聲音:“大哥,我們和您一起干了!大哥……!
  
  十二、
  柳鎮的翟先生。早就與老來好有過交情。他搭救老來好的義子梁掃北那是情理之中的事。
  
  那是老來好、占東山、孔令好分開以后,梁掃北的翅膀還不十分硬朗的時候。
  每當他看到梁掃北在老來好的地位越來越凸顯,自己做夢都想做那兒的老大的希望越來越渺茫,他就對梁掃北懷恨在心。為了除掉他眼里的這顆“釘子”, 孔令好在柳鎮布下了一張網,一手策劃了對梁掃北的一次暗殺。
  
  當他被冷槍射傷命懸一線的緊急時刻,是翟先生把他藏在密室里,才躲過一劫。
  從此,翟先生成了梁掃北第二個恩人,與義父也沒什么差頭兒。
  
  在梁掃北所有的摯交里,除了翟先生,常老爺也是其中的一位。
  常老爺原是蒙西人,世代經商。后來,他就把家安在“邊里”與內蒙交界處的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屯子里。這“不顯山不露水”,也不“招風”,既便利又相對安全。
  別看常老爺“貌不驚人”,可他神通廣大,是個有名的買賣人,“北蒙通”。他在內地與北蒙長期經商,與北蒙各部落都有交往。同時,他既是內地大帥一個副官的堂叔伯二叔,又是梁掃北的磕頭弟兄之一,可謂是關鍵的橋梁與紐帶人物。
  
  他與梁掃北的結緣,還是一年的臘月份。常老爺的車隊從“邊里”辦完了貨,就向內蒙進發,走了幾天幾夜,人困馬乏。
  
  柳鎮,是出入北蒙與內地的咽喉。翟先生在鎮上開著酒樓兼客棧,是常老爺車隊經常打尖歇腳的地兒。這樣,常老爺與翟先生的交情就沒得說了。
  
  這一次,車隊在酒樓客棧里又歇了一天一夜。大伙兒酒足飯飽,有了精神頭兒就又上路了。
  臨上車,常老爺與翟先生盤算過,接近過年之前,至少還能走上幾趟。這個節骨眼兒上,正是賺銀票的攮期。
  
  “常老弟,要是賺打發了,可得想著你這還有個翟老哥”翟先生開著玩笑地對常老爺說。
  “那是。說不定給老哥再說上一房小嫂子呢!”常老爺更是逗著趣兒。
  “嘚嘞,說說你就下了道兒了。又拿你老哥開涮。你老哥才不稀罕呢,還是留著你備用吧!”
  翟先生說完,兩個人哈哈大笑,跟幫的也都附和著笑了起來……
  
  只是翟先生再三囑咐常老爺,路上要小心散幫的“綹子”。要是萬一撞見了,就探聽探聽梁立本,提起你這個翟老哥,興許還能管點兒用。
  常老爺點點頭兒:“翟老哥當然管用。不過久聞他的名聲,就是還沒有機緣謀面。倘若有緣,說不定這回就能遇見呢。”常老爺邊說邊謝過翟先生,坐上車,就開始趕路了。
  
  昨夜下了些小清雪,壓住了大北風。但“嗖嗖”的小北風,還是尖得刺骨。常老爺車隊里人馬的行頭兒,是扛得住的。
  平時,常老爺是不跟班的,只是到了臘月門兒,車上貨物多,值銀子,緊關結要了,他得親自出馬掌舵。
  
  七掛膘肥體壯的高頭大馬,個個腦門兒上鮮亮的紅纓子,隨著七匹馬的奔跑上下甩動,與原上的白雪交相輝映。立立整整一拃長黑棕色的馬鬃,在高高揚起的馬脖子上俏麗而強勁地擺動,彰顯著常老爺的實力,又蓬勃著旺盛的活力。個個馬脖子下面那一串串銅鈴,清脆地搖著,在這無邊的雪野上,給主人灑下一路的輕松與歡快。幾個車老板兒手里的紅纓鞭的響脆,也一路在遼闊茫遠的上空,響個不停,分明是在張揚著常家的人氣兒足,財運旺??!
  丈二兒的加長帶篷的鐵車上,各式各樣成捆成捆的布匹綾羅綢緞;一匣又一匣子糕點果子,什錦糖果;一袋又一袋子鹽巴鮮貨海貨;捆成一摞又一摞的年畫花紙灶王爺……加上跟車隨從,這一車,少說也得有六七千斤重,可車掛上的七匹高頭大馬拉著,簡直不摟嗖,玩兒似的。
  這大車的后面的大乘上,還拴有兩匹健壯的棗紅大馬,準備隨時替換前面負重的馬匹。緊跟著的是四輛四掛馬車,除了十幾個拿槍押運的人,再就是拉著一些散貨鐵鍋器皿及馬匹的糧草飲水。
  這一威風凜凜的車隊,在那塞外曠野上,煞是一道獨特的風景,喚醒了蕭寂的草原,注入了內地的生機與活力。
  
  常老爺要用車上的年貨兒,換回北蒙氈包里的牛肉干鮮牛肉兒活山羊……黃油奶酪炒米蕎麥綠豆等等等等。一旦把這些物品順順當當地拉回,那可有賺的了。
  常老爺這次走的不是以前的老路,他要朝著大西北的方向行進,那兒沒有多少經商的去。雖說路途遠些,但換回貨的數量與質量上,要實惠得多得的多。這樣,也為以后擴大商貿趟趟路。
  
  車一進北蒙,那雪下得要大得多。本就很少有車馬走動的荒郊野嶺間原來趟出的老道,已被風雪覆蓋著。那上面,只留下山貓野兔獾子狍子跟狼犬的蹤跡……
  幾掛大車的車輪,在寒風吹過的硬雪蓋兒上,“咔哧咔哧”地行進有幾個時辰了。
  馬換過一回了,人也有些乏了,車隊漸漸地慢了下來。常老爺看看前后各車上的狀態,就擺擺手,示意車老板兒停下來。
  
  大家伙兒都下了車,大解小解都方便方便,抽袋煙兒,活動活動身子,也免得筋骨僵硬不是……
  大伙歇息的差不多了,常老爺把后面四輛馬車調過兩輛,在前面打頭陣,幾個車老板兒響鞭兒一甩,馬蹄濺起雪塵又開始上路了。
  回望兩道深深的長長的車轍與車轍中間一縷縷雪土摻和的灰色浮浪,不免讓車上的人牽掛起家里的孩子老婆大事小情來……那頭就是家,等大伙兒跟著常老爺再跑兩趟,就都回家和家里人一起過年了。
  
  常老爺對大伙不賴,替他跑著買賣,心里舒坦著呢。再說,臨近過年,常老爺還會額外恩典,這是多年來大家心里都有數的。
  
  常老爺與他的隨從很親和地聊著,并也不時地與其他的人打著招呼。有抽煙的,看塞外雪景兒的……打盹兒的時間長了,常老爺還會講起他年輕時經歷的驚事兒險事兒,或是一些笑話來,準能讓全車的人提起神兒頭。
  不知不覺車隊進到了山林里,常老爺提醒著,車上的人,各個也都提起了神兒。
  
  過了一片茂密的樹林,就進入一處長著齊腰深干巴蒿草的狹長地帶。常老爺與隨從站起來前后看了看:兩頭窄中間寬,地勢很險要啊。他再次示意各車先停下來,觀察觀察。
  
  對面山坡的樹林子里有野鴿子的“咕咕”聲,低谷里的草隙間,那隨從還看到了一只活蹦亂跳的野兔,趕忙指給常老爺看。
  頭兩輛的老板兒有些膽兒突地,剛剛聽到和看到的情景,讓常老爺放下了心,他示意繼續前行……
  
  就在后兩輛車剛好進入山崴子的時候,西北的山頭上響起了槍聲。僅僅兩三槍,就把山林震得“嘩嘩”直響,一群野鴿子“撲啦啦”飛遠了。
  槍是朝天上放的,并沒有沖著車隊。但車隊還是被鎮唬了一大下子。
  隨后,一伙人下來了。緊接著車隊的前后各有一伙,也都圍上了。
  常老爺知道,這是遇到大“綹子”了。但他很鎮定,忙放低聲音吩咐押車的:“咱不是人家的“個兒”,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要擦槍走火。”車上的人常出門,當然都很識相。
  
  不一會兒,有人開了口:“船行水路,水有水道;車走山路,山有山規。誰是掌包的?看你們這陣勢,不是小門小戶,也不是不懂懂規矩的吧?”
  常老爺沖著他們一抱拳:“各位爺,常在道上走,明白明白。”
  “怎個明白個法子?”那人緊追著問及著。
  “這位爺,您開尊口。”常老爺顯然老道。
  “要貨!”
  那人一揚手:“弟兄們,卸貨!”
  
  常老爺趕忙上前一擺手:“慢!這位爺。借個地兒說話,不知能肯行個方便?”
  那人跟著常老爺稍稍離開眾人,他上上下下打量了常老爺一番:“嗬!你這爺,事兒還不少。說!啥事兒?”
  “打聽一位弟兄。”
  “誰?”
  常老爺此時也只能拿出翟先生讓他拋出的那張王牌了:“梁立本。”
  “哎!你算老幾?口氣倒不小啊,哪出來個溜子,大哥的名字也是你叫的?”轉身,他朝那幫弟兄一揚手:“給我綁了!”
  常老爺幾個跟班兒的見這架勢, “咔咔咔”地拉上了槍栓。
  常老爺趕忙制止:“伙計們,別動,都別動……”
  
  常老爺被綁起來,其他的人也被卸了槍,只好趕著車,都跟著他們七拐八拐,上了這道坎兒,又過了一座山,總算到了他們的“窩”。
  
  這次果真應了常老爺在翟先生那剛出門時的那句“有一打無一撞”的話。
  
  “兄弟,您是翟先生提起的梁老弟?”常老爺也不顧自己還在捆綁的姿勢,搶先開了口。
  “您是?”梁掃北有些疑惑。
  “啊,本人,常福祿。”
  “??!您就是常老爺。”梁掃北一聽到這名字,馬山走上前去,親自給常老爺松綁。
  “有緣啊,梁老弟。”
  “是啊,是啊,常老爺。‘有緣千里來相會’,只是兄弟們用這種方式把貴客您請到這山上來,實在是不體面??!”梁掃北把解開繩索丟在一邊。
  “梁老弟,哪的話,‘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無’,還不是這慌亂的年頭兒給鬧的?防著些,總比不防著要強不是?”常老爺打心眼兒里說出來,沒有絲毫的不悅。
  “只要常老爺能體諒小弟,我也就沒地說了。”梁掃北對常老爺的如此開明,從心里往外地敞亮。
  “快去!兄弟們,備酒備菜,為常老爺他們壓驚洗塵。”梁掃北開始吩咐著……
  第二天,常老爺告別了梁掃北,帶著車隊一路順風……
  
  以后的日子,梁掃北又幾次邀約常老爺到翟先生的酒樓喝酒敘舊,三個人從此成了莫逆之交。
  
  十三、
  蘇耀祖從搖身變成了梁立本,當上“胡子”的那天起,直到成了威震一方的“梁掃北”。在老來好的教導下,他也從不做傷天害理的事??蛇@次卻因為柳青青,他一直以來的“清白”,怕是叫那幾個“好心”的弟兄給毀了。
  
  “強扭的瓜不甜”,雖然梁掃北看上了柳青青,但一廂情愿的事,他從來不做,寧可把自己“憋瘋”……
  自柳青青來到山上,梁掃北對她沒動過一根指頭,以此來贖回弟兄們造成的影響。
  
  再說了,從柳青青一天天凸起的圓圓肚子,他猜想,柳青青十有八九是早就有主兒的人了。他清楚,在當地,女子在她這年齡,早該為人妻了。照實說,他早該把柳青青送回去的,可他終歸不舍……
  
  不久,砬子山的“胡子”窩里竟然傳出了第一聲嬰兒響亮的啼哭聲。
  柳青青在山上生了個男孩兒。盡管梁掃北不知道這孩子的父親到底是誰,柳青青始終緘默著她與蘇小小的過去。梁掃北也還是像自己有了兒子一樣地高興。山上的弟兄們個個也都傻帽兒似的,在為大哥“喜得貴子”而舉酒狂歡……
  將錯就錯吧。梁掃北把柳青青的孩子視為自己的親生骨肉。滿月酒,他請來各路“綹子”,四方賓朋,披紅帶花,張燈結彩,鞭炮鼓樂齊鳴,酒宴一擺就是三天,這讓柳青青十分感激。
  
  柳青青也不像剛來時那樣急躁不安,尤其是自己身板兒一天天不利索以來。
  
  滿月酒最后一天的晚上,不知怎的,梁掃北高興過后,眼淚卻悄悄地流了下來。許是想念自己真正的家了?要是不走到這一步,也許自己的孩子也早該挺大的了……
  他從心里涌出的這微妙的變化,卻被柳青青不經意間瞧見了。鐵骨錚錚的硬漢,也有兒女情長。一種女人所固有的同情與憐憫之心,引起這個女人的在意。
  
  一直不見蘇小小的音訊,也讓青青苦苦地煎熬著。他為何不來搭救?他嫌棄這個被“胡子”搶過的女人嗎?他到底在哪里?此時,柳青青的心里能好受嗎?從她被擄到山上的那一刻起,她就沒間斷過對蘇小小的思念。他們畢竟有過那段美好而難忘的愛,那是真真切切地。
  
  那是一個春天的晌午,他倆又來到河灣下游的那片樹林里,彼此都迫不及待地抱在了一起。“小小,咱們這兒就親了吧?”青青屏住氣息。
  聽到青青的話,蘇小小的一雙眼睛灼燒著青青的心:“就現在嗎?”
  柳青青使勁兒地點了點頭兒,接著就咬了蘇小小的一下嘴唇兒,并沒有說話。
  
  陽光灑在那片樹木的枝葉間,透著斑駁的影子,眼睛一般地眨著瞅著。在軟綿綿的草地上,蘇小小一個鯉魚翻身打挺,就把青青壓在了身下……
  
  然而,這么長時間,卻不見小小的一絲消息,柳青青由開始的思念漸漸地變得不理解了。甚至心里有些失望而變得怨恨起來。
  哼!還海誓山盟地說是給自己當靠山呢?還哪怕是上刀山下火海都敢闖?咋了,今天這砬子山上的“胡匪”你就怕了?不敢上山來救我了?
  先前說的比唱的還好聽,楞充什么好漢?
  哼!你個蘇小小,把我壓在你身下的那股爺們兒尿哪去了?早就屁滾尿流了吧?
  要不這么長時間,不見你?哪怕是你的一根兒頭發絲也成??!
  出了事了,你蘇小小就怕了,就軟了,就成了賴漢了吧?都說“寧愿給好漢牽馬墜蹬,也不給賴漢當祖宗。”這話一點兒不假,在理兒。這么長時間,你蘇小小都不敢來,你是好漢還是賴漢,還用的著我去說嗎……
  
  柳青青心里埋怨著蘇小小一堆一堆的,嘴上數落一套兒一套兒的,但還是解不了心頭的委屈與埋怨。
  
  怨恨之余,她開始學著喝酒了,借酒來消散心中的苦悶和那種難已名狀的滋味兒。自從看到梁掃北的那幾滴眼淚之后,再想想這么長時間,他對自己一直是呵護有加。經常吩咐手下的弟兄伺候好她和孩子。他也隔三差五地來到她與孩子跟前,問候她的身體情況,摩挲著孩子的小腳小手……從中可以看出梁掃北對自己的關心,對孩子的喜愛。
  這讓她對梁掃北從開始的恨到如今的敬,敬重他是一條好漢。以至后來,對他有了好感。以至后來,隱隱地愛,就在她的心里,潛滋暗長了。
  有時她會邀約他,與她一同喝酒,一同小樂,邊喝邊聊,已排遣心中的孤寂。
  
  十四、
  一天晚上,柳青青剛剛和梁掃北一同喝完了酒,她的雙眼,不知不覺地流出了淚水。梁掃北見狀,趕忙安穩著她:“青青,現在兵荒馬亂的,等安穩一些,孩子大一些,一定送你回去。”說完,他剛一動身回去,卻被柳青青鬼使神差地一把拽住了。
    “梁掃北,我好憋屈??!今晚你就住這陪陪我。”
  “青青,這樣好吧?”一個大老爺們,倒有些矜持上了。
  “兄弟們把我擄到山上,不就想讓我做你的夫人嗎?這有什么不好?”柳青青的話,著實把梁掃北砸啞了,打傻了。
  他實在不敢相信,眼前的柳青青會這樣輕而易舉地甘心情愿?他像是在聽柳青青說著反話,心里打起了鼓:看來,柳青青還是記恨著我。
  是啊,這是多么不可饒恕的錯??!
  此時,梁掃北走也不是,留也不是,有些進退維谷了。
  “你看你,咋就‘聰明一世糊涂一時’呢?讓你今晚陪著我,難道你不愿意嗎?你也嫌棄我嗎?”柳青青的幾句詰責過后,就再次去拉他。
  剛才還在云里霧里的梁掃北聽到柳青青這話,如夢驚醒,但也只是移近了柳青青一點點。在戰場上一向叱咤風云的梁掃北,此時,在這小小的屋子里,忸怩得像個小姑娘……
  柳青青借著酒勁兒,扇滅了眼前燈盞的同時,也把梁掃北順勢摁倒。這么長時間,他倆才這樣初次地躺在了一起……
  
  從前,梁掃北在山上聞到的,都是山上土匪們酒氣拉轟的酸臭與馬尿般的汗泥味。此時,他迷迷糊糊地感覺到了女人身體所散發出來的獨有的,令多少男人都迷魂的氣息……
  
  整個過程,他們誰都沒說一句話,可似乎是那樣的心照不宣。
  這一夜,他們誰都知道發生了什么,盡管他們都喝多了。
  可柳青青醒來卻是滿臉的淚痕。這倒不是梁掃北強行凌辱了她,柳青青心里明白,是一種難以說清的心里與生理上的某種感受與需求。
  柳青青的這一反常,讓梁掃北不知所措,忙上前陪著不是。
  “青青,都怪我的沖動與魯莽。”
  柳青青搖了搖頭,擺了擺手:“梁掃北,這不怪你,是我的情愿。好了,你先出去吧,我想自己靜一靜。”
  梁掃北走出了房間。
  柳青青覺得昨晚的事,有些對不住蘇小小,都是自己一時的糊涂。她輕輕地走進另一個房間里,看看還在熟睡的孩子,心里有些忐忑,臉在陣陣發燒。過了好一陣子,才漸漸地平靜下來。
  孩子醒來了,張開一雙小手伸向了媽媽。柳青青把孩子緊緊地摟在懷里,心里才得到了些許安慰。她堅信:總有一天,她要把這孩子親手交到他親爹的手里。至于她,有自己的打算。因為她覺得今生今世都有些愧對了蘇小小,她似乎沒了與蘇小小再見面的勇氣和信心了。況且,這么久了,她對蘇小小已經不指望什么了。
  
  終于有一天,梁掃北決定:要把柳青青和孩子送下山去。
  他悄悄地轉告手下,備好馬。他要送柳青青與孩子回去。過了半個時辰,一切準備就緒。他把這一消息告訴了青青,讓柳青青著實高興了一陣子。
  一陣喜淚過后,柳青青想,回去,是自己幾年來夢寐以求的??扇缃?,有了這孩子,蘇小小能接受這個現實嗎?即使滿身是嘴,她也說不清啊。父母能理解嗎?鄉親們會怎樣看她???與其現在回去被誤解,不如暫時留在山上,以后慢慢會說清,也可以替人們做些好事,幫助梁掃北帶好這支隊伍,讓弟兄們改邪歸正。經過了一番思考,她朝梁掃北擺了擺手。
  “掃北,俺不回去了,就在這山上和你在一起了。”
  梁掃北聽傻了,半晌才緩過神兒來。但他還是堅持著讓柳青青回去,一個女人,還帶著孩子。
  “那怎么能行?還是回去的好。”梁掃北也是經過了深思熟慮的。
  柳青青把自己的顧慮與想法向梁掃北一一做了說明,他思考著柳青青的一番話,覺得也不無道理。就點頭默許了。
  
  從此以后,砬子山上,就多了個女“胡子”。眾兄弟拍手稱快,狂熱地擁戴。
  柳青青能留在山上,兄弟們可以看到女人的色彩,聞到女人的氣息,得到女人的一點關切……
  山上從此不再是清一色的“禿驢”了。
  
  十五、
  離開老家,離開自己的結發妻子之后,梁掃北也沾過一個女人。是經人介紹的。巧的是與柳青青同姓,名字叫柳翠翠,是柳家大院里柳二爺家的閨女。
  柳翠翠的祖上三代,都是私塾里的先生。她的父親柳書庭,也是識文斷字,學問不淺,是柳家大院里的管賬先生。
  柳書庭有三個女兒,柳翠翠的大姐二姐都已先后嫁給了柳濱縣城里“徐記”當鋪徐掌柜的兒子和柳鎮上的翟家。她是家里的三女兒,出身也算是書香門第。
  老閨女自恃嬌寵,父母也的慣養著她。幾分儒雅閨秀之氣里,透著嬌嗔固執的個性。在家呆到早過了該出閣的年齡,經本家六叔——老六摳兒的引薦,介紹給了燒鍋大院吳中仁的大少爺。
  
  相親那天,柳翠翠一眼就看中了吳家的“大少”。正待柳翠翠滿心歡喜,一蹦八丈高的時候。萬萬沒有想到的是,成親的那天晚上,與翠翠一同入洞房的人卻變了。
  那人一見到柳翠翠,呲著牙傻笑之后,就餓狼似地奔向了柳翠翠。一個大馬趴,柳翠翠被撲倒在地。緊接著,就是生扯硬撕地把柳翠翠的上衣扒開,褲帶拽開……柳翠翠使出全身力氣去掙脫,那人死死地抱住不放。她急中生智,埋下頭去,狠狠地咬了那人的肩膀一口,柳翠翠只覺得她的牙已深深地摳進了那人的肉里。那人疼得嗷嗷直叫,趕忙松開了手。柳翠翠慌亂中提起褲子,來不及扣上上衣的紐扣,敞著懷兒奪路而逃,瘋也似的連夜跑回了娘家。
  
  其實與柳翠翠一同入洞房的人,確實是吳家的大少爺。只因他出生時是逆生難產,好不容易保住了小命,可卻落下了呆傻的毛病。二十多年了,吳家一直都把他禁在一個單間兒里,很少讓他出來與外人接觸。所以,沒有多少人知道吳家大少的底細。
  
  原來,老六摳是柳家同族中最無能的一個。他整天游手好閑,好逸惡勞。手頭一緊,就囔嘰二哥柳書庭要倆個錢兒花。一次,兩次……時間一長,柳書庭也不耐煩了:“去去去,誰像你,還有完沒完了?”老六只好悻悻不樂地走開。
  眼下他都40 多歲的人了,就因為當年娶媳婦時,那姑娘的娘家多要了幾塊現大洋的彩禮,他愣是摳門兒不掏。結果,才黃了那門挺般配的親事。以后,再沒人給他搭那個茬兒。一來二去,摳門兒的名聲就遠揚了。
  
  如今,他仍是單身一人,沒收沒管的,一人吃完連狗都喂了。閑著沒事,他就整天混跡于煙館、賭場。要不有幾個錢兒就上酒館兒喝幾盅,然后去“玉春苑”里瀟灑一回。也算是他此生悠哉樂哉地快活了。
  
  從老一輩算,該叫他六爺。六爺本來就瘦,喝完酒,臉跟猴腚一般。背還有些駝,儼然一只瘦猴。所以,暗地里大人孩子們就叫他“瘦猴”。
  
  一天,他剛從賭桌上下來,點兒走了鴻運,兜里真的鼓了起來,就神氣活現地進了“醉八仙”。一來,他饞這里的紅燒魚頭;二來,這里包間里的徐老伴娘也是他銷魂的地方。
  六摳是遠近出了名的,就是喝完酒,也要在結賬的時候計較半天。因為這,伙計們對于他每次到來,也都是待理不理的??伤茦抢镎乒竦?,那是八竿子拐上點兒彎的親戚,不搭理還是不行。
  此時,他正走進酒樓,撩開門簾兒,剛剛邁進門,見樓下的顧客已滿,就朝樓上望了望。店小二見六摳進來,不冷不熱地打了聲招呼:
  “六爺,樓上請!”說完,就忙著招待其他客人去了。小二心里,誰愿搭理你這瘦猴。
  六摳見小二不大熱情地對他,他心里就來了勁兒了,邁開“猴步”,直奔樓上的高間兒。另一個店小二正從對面的高間兒里出來,差點兒與他裝了個滿懷。
  六摳推開一高間兒的門兒,獨自坐下,隨手從兜里掏出還沒來得捋順的鈔票,“咣”的一聲,用拳頭砸在桌子上。隨后就是一個高調兒:
  “小二,上好酒好菜!”
  砸完之后,他覺得勁兒有點用過了,手掌有些疼。只見他抖了抖手,然后把手貼在嘴邊兒,噗噗噗地吹了起來。邊吹邊自言自語地“媽的,勁兒使大發了”。
  這一砸不要緊,對門的高間里,一伙人喝得正酣。冷不丁地聽到這一聲,還真都嚇了一跳。立馬從里面沖出兩個壯漢,直奔對門的六摳。六摳看這架勢,嚇得呆若木雞。兩個壯漢剛想動手,另一個人從里邊出來,忙擺手叫停。
  那人走近了六摳,一抱拳:
  “哦!是六爺,我當是哪路不識好歹的在逞能。今兒是怎的了?啊,我明白了,手氣壯,財大氣粗了,六爺。”
  “不敢,不敢。”六摳此時低著頭兒,連抬起的勇氣都沒了。剛才那沖勁兒立即煙消云散了。
  “要不,就是誰惹著六爺了?”那人提高了嗓門,佯裝環視了一眼周圍。這倒把店小二嚇得不敢出來了。
  “沒有,沒有。”六摳越聽越覺得耳熟,抬眼一看,才知是真正財大氣粗的吳家莊主吳中仁。
  他聽說過,這六摳有個早該出嫁的侄女。家里的大少爺早過了該娶的年齡,就是因為呆傻,所以也就沒大張旗鼓地給張羅著娶妻。大少的大事,就始終是吳中仁的一塊心病??伤茏孕牛壕蛻{吳家在當地的“壯實”,大少的婚事還是不難解決的。今兒見了六摳,他眉頭一皺,倒是在這連店小二都瞧不起的六爺面前客氣起來了。于是,他親手扶起六爺。
  “六爺,快把桌上的錢收起來,今兒我做東。請,到這邊。”說著把六摳讓進了他們那高間兒里。
  六爺納悶;邪了??!風打哪邊吹來?他吳中仁平時瞧都懶得瞧他一眼,今兒個咋這熱乎?但不管你葫蘆里裝的什么藥,我孤身一人,“光腳的總是不怕你穿鞋的,去就去。”。
  六摳想著,也未作任何推辭。好容易贏了倆錢兒,就留著押腰吧。
  
  這一切店小二看得仔細,還沒等六爺落座,店小二忙殷勤地跑過來:“吳莊主,有何吩咐?”
  吳中仁一擺手“上好酒加菜……”
  
  幾盅酒下肚兒,六摳的臉又是猴腚一般。不一會兒,就有點兒高了,頭也有些大了。
  吳中仁見火候兒已到,忙把六摳的小細脖兒摟了過來,貼著他的耳根子如此這般地耳語了一番。六摳先是把脖子一歪,頭像撥楞鼓似的搖了兩下。吳中仁很是親近地又把他的脖兒摟了過來,立馬叫來手下的,往六摳的懷里揣著什么……六摳用手下意識地往懷里摸一摸,又輕輕地抽出來。想起二哥“柳管財”每次對他的摳搜樣兒,他就一咬牙,對著吳中仁一個勁兒地 “是是是,好好好……”地把頭兒點個沒完沒了。
  六摳吃完了酒,懷里竟鼓成了孕婦一般。別看他吃多了酒,那里面是什么,他還是比誰都最清醒的。他心里美滋滋地想,我六爺這一時半會兒,再不用點頭哈腰低三下四地去求你柳二爺了。
  此時的六爺,高興得挺起胸膛,伴著自編的小曲兒,咿咿呀呀哼哼唧唧,悠悠哉哉地就奔回了柳家大院。
  至此,六摳答應著,把自家的侄女柳翠翠私下里許給了吳中仁的傻大少爺。
  
  六摳常在吳家的幾個場子里混,對吳家的大少也有耳聞。所以,怕二哥柳書庭怪罪,就與吳中仁導演了,讓還蒙在鼓里的吳家二少爺冒名頂替相親的鬧劇。
  “紙里包不住火”。這不,才有了柳翠翠差點兒被吳家傻大少給禍害了,而逃回娘家的那一幕。
  
  吳家人財兩空,哪能容下這口氣。三天兩頭,吳家就派人來要人。柳翠翠東躲西藏,柳書庭幾次搪塞,也不頂個屁用……
  
  吳家二少在京都念過大學堂,比較明白事理。自從那次“相親”之后,他就一直不滿家父的做法。多次找父親辯論:人家那柳姑娘不傻不蔫,那么精明漂亮,你騙人家非嫁你那傻大少,那不是糟蹋人家姑娘嗎?
  吳中仁明知理虧,偏要那個臉兒:“這事兒,還輪不到你來教訓我!”
  吳二少看不慣父親的此類為人處事,自己就悄悄地來到了柳家登門道歉。柳書庭看到吳家二少這么通情達理,還一表人才。對吳家直逼要人也就不那么膽怯了,反而主動讓翠翠出來與二少搭話。
  柳翠翠出來,一眼就認出了相親那天的二少。兩人一見如故。二少說明來意,深表歉意;翠翠對二少表示理解。并讓二少轉告他家父:她理解一個當父親的心里,不過不要這樣再騙人了。
  吳二少再三陪著不是。讓柳翠翠放心,絕不會有下次的。
  
  吳二少走出柳家,翠翠送出門外,兩個人對視一笑,就相背離開了。
  這一路,吳二少心事重重;這一夜,柳翠翠心動難眠。
  
  十六、
  可還沒等柳翠翠與吳家二少好上呢,半路上又被插上了“一杠子”。
  柳翠翠竟然成了梁掃北的人了,吳家更不敢來要人了。
  原來,孫翻譯官因為小日本的事兒,常到衙門里辦事,村上識文斷字的人不多,私塾先生柳書庭就成了常到衙門替那些當差的寫寫文書的人了。就這樣,孫翻譯官就與柳書庭熟識了。
  一次閑聊時,孫翻譯官得知柳書庭家翠翠的事,他深知自己的兄弟梁掃北還沒有個夫人,就給搭上了 “橋兒”。柳先生一百個同意。心想,這回再不受那吳家的氣了吧?
  柳翠翠的心里一直惦記著吳家二少。對于父親答應的這門婚事,她一直不同意。因為她有自己的心上人。
  一連幾天,她都以絕食來拒絕家里。她媽媽多次解勸,翠翠連門兒都不開,躲在自己的屋內不出來。
  柳翠翠的父母整天唉聲嘆氣,不幾天,她媽媽就病倒了。
  柳翠翠看到父母憔悴的愁容,倒生出可憐之心,才勉強答應下這門親事?;楹?,她對梁掃北根本就沒那份心思。盡管梁掃北深愛著柳翠翠,覺得自己畢竟有了真正的家,心靈有了歸宿??赡鞘翘觐^的挑子一頭兒熱,柳翠翠并不懂得梁掃北的心。
  當初,梁掃北在外久了,想家了,就總會滿心歡喜地帶領著弟兄們回到柳家大院,給柳翠翠帶些好吃的穿的戴的,傾其所愛,讓柳翠翠歡心,與翠翠好好地團聚團聚……
  
  梁掃北長期的“胡子”生涯,練就了一身好槍法——指哪打哪,出槍見物,絕無虛發。他身上四支大匣子,總是讓兩個隨從把子彈裝得滿滿的。打起仗來,他先打過開戰的頭三槍之后,雙腿輕輕地向內側一磕,坐騎便箭一般地沖在隊伍的前頭了。
  他雙槍前后出手,兩兩交換,左右開弓。單子點射,讓送上來的腦殼兒一個個開瓢兒;連發橫掃,前面就會一片片倒下……
  他能站在馬脊上,讓雙槍噴出的火舌,燒得對方鬼哭狼嚎;他能貼在馬的肚皮底下,打斷對方的馬腿,個個就會哭爹喊娘;他能下馬后隨馬奔跑射擊;馬也能隨著他而轉閃騰挪……他猛如虎輕如燕疾如鷹捷如豹……無論多么強大的對手,無論怎樣蜂擁上來的敵人,只要兩個隨從能輪番及時地填飽他四支匣子槍的肚子,他就能左右逢源,橫掃一切,對方沒有一個能上來的。
  
  在這大半個北方,開戰過多少次?橫掃過多少回?連他梁掃北自己也記不清了??傊?,無論是官府衙門地方兵丁大大小小的“綹子”“山頭”,還是各個拉幫結伙的,一聽到梁掃北的名字,渾身的毛孔都會嚇得“根根兒立”。
  對于梁掃北,他們無不懷有一顆敬畏之心。甚至哪家的孩子一哭鬧,只要大人說一聲:“梁掃北來了!”小孩子立馬就憋住了。
  難怪人們不知道他的真實姓名而都曉得一個“梁掃北”,也就不足為奇了。
  尤其是六爺,特佩服:“聽說這姑爺把槍都玩兒絕了!就是沒親眼見識見識。哪天姑爺回來,非要大飽眼福不可。”
  偏巧,正當六爺惦記著看看姑爺的槍法的時候,梁掃北果真就回來。
  
  遠遠望去,一面鑲有“黃龍”圖案的紅色三角旗,獵獵地飄蕩在隊伍的前頭。梁掃北騎著的“白龍駒”,一身黃校呢筆直挺脫;腰間,寬寬的棕紅色皮帶上,左右兩側各別有兩支“德國造”20響長瞄鏡面大匣子槍;過膝的黑色皮馬靴,內側鑲有短短的金黃色“馬刺”;馬靴外側,各插有一把短軍刺……那氣勢,那威風,堪稱一代驍雄,真讓屯子的人開眼。
  梁掃北前腳剛邁進柳家大門,、二爺,四爺、八爺……滿院子柳家人男男女女都走出來迎接。頭幾天要是聽說梁掃北回來,就連六爺也都不出去了。
  在大院所有的晚輩里,六爺對梁掃北那真是佩服得五體投地??粗簰弑蹦巧駳馔涞臍馀蓵r,他心里總是癢癢地想擺弄擺弄梁掃北那匣子槍,梁掃北看出六爺的心思,就卸下子彈,交給六爺拿一拿,掂一掂,比劃一番??吹贸?,要是年輕,六爺準會跟著梁掃北的人馬去的。
  等梁掃北的人馬安頓好了,六爺就會領著大院及街上的孩子們來到梁掃北的面前: “姑爺,都說你的槍法好。讓孩子們見識見識?”其實,六爺本想瞧瞧掃北的槍法,“耳聽為虛眼見為實”嘛!姑爺的槍法到底咋樣?還得來點兒實際的才行。
  六爺想到這里,就伸出雙手籠著孩子們去了。
  梁掃北答應著:“好勒!六爹。”說著,他走出了里屋,來到院子。后邊跟著六爺和前呼后擁的一大群孩子們。
  說也巧,一抬頭,眼前飛過兩只麻雀。誰也沒見梁掃北啥時候從腰間掏出的匣子,只聽得“啪啪”兩聲槍響,兩只麻雀一只掉在了六爺腦門兒,一只掉在了六爺的腳下,把六爺倒嚇了個后坐??粗鶢斈抢仟N樣兒,孩子們樂得前仰后合。其他人看得也是捧腹大笑。這倒讓梁掃北這姑爺子有些下不來臺了。四爺忙上前打岔圓場。
  “老六,你看你,站得穩妥些。”
  然后他招呼著:“快,到里屋拿兩個雞子兒,再讓你們瞧瞧姑爺的好槍法!”
  六爺這回躲得老遠,生怕雞蛋黃子崩到腦袋上,給長輩們丟人現眼。
  這時,只見在房后的空中高高拋起兩枚雞蛋,梁掃北身在房前,只伸出一槍,兩枚雞蛋被一顆子彈穿成了“糖葫蘆”。盡管六爺躲得遠遠的,一股蛋黃子還是“吧唧”一聲摑到六爺那本不算干凈利落那長袍的后背上,六爺又鬧了個前趴。滿院子的人又是一個目瞪口呆,有的,半天兒愣沒緩過神兒來,接著,又是孩子們的一片哄笑聲。老哥幾個看到老六那點兒都背到家了,全都尷尬起來。笑又不是,不笑,又覺得可笑。末了,還是二爺柳書庭招呼大家把老六扶到自己的堂屋,讓下人把老六的衣服脫下洗一洗。然后,他們也都回到各自的屋內。
  六爺覺得自己這個窩囊,怎么倒霉的事兒都讓自己給攤上了呢?好好的袍子,還是年輕相親時,二哥從大上海給他買回來的呢。他一直以為,無論何時,大都市所賦予這件長袍上的那種象征都市人身份的風度猶在。這回被甩了一身黃蛋湯子,這六爺的身份,不一落千丈了嗎?他越想越是窩火,嘴里還不時“呸呸呸,好晦氣。”地發泄著。
  “高興而來掃興而歸”。六爺的那種窘相,那種情形,讓梁掃北的臉上一赤一紅的。院子里的那一陣歡笑,更讓梁掃北的心里生出絲絲涼意,自己覺得實在是不好意思。忙跟著岳父把六爺扶進屋里去。并一再安慰著六爺,等他下次回來,定會給六爺買來一件上好的貂皮袍子。六爺心里有了些許的安慰,嘴里也一個勁兒地回應著梁掃北:“姑爺,看你說哪里去了,見外了不是?六爺哪是那種小腸嫉妒的人。”說完,他覺得內心并未得到滿足,就又補上了兩句。
  “不過,姑爺要是有那份孝心,六爺倒要高興地笑納哦!”
  梁掃北答應著:“六爺,一定,一定的。”他雙手連連朝六爺抱了抱拳。
  孩子們還要欣賞梁掃北那高超的槍法,他哪還有那份心思,一邊走一邊笑著朝孩子們擺了擺手回屋去了。
  
  這柳家大院里上上下下的人,都說二爺說個好姑爺。尤其是六爺,自打梁掃北答應給買袍子,他對梁掃北更是贊賞有加,逢人便大肆夸獎,姑爺如何如何英姿威武,如何如何懂得禮數……
  可柳翠翠對于大院里所有人的夸獎,她臉皮兒都不撩。
  盡管梁掃北每次回來,都會給柳家大院帶來一陣陣喧囂與歡樂,自己也是滿心的熱望。柳翠翠并心不在焉,始終是不冷不熱,時不時就住在娘的屋里。一回回如此,梁掃北業已感到,他與柳翠翠婚姻情感的存續已成了秋后的天氣,一天涼比一天。漸漸地,他回去的次數就越來越少了。所以,結婚幾年,他們一直沒有個孩子。以致到后來,他干脆就不想回去了。他再不想用他的那張熱臉,去貼她柳翠翠的冷屁股了!
  
  十七、
  柳翠翠心里還在惦記著吳家的二少呢,盡管她不知道吳二少的一丁點兒音信。但自從吳家二少扮演相親的主角,與那次她與二少脈脈含情地對視以后,她就深深地愛上了那個白面書生了??伤睦镏獣?,此時的吳家二少爺,已回到他念過書的城里了。柳翠翠壓根兒也沒死那顆癡情的心。
  梁掃北干脆就不回去了。她沒有等到吳家二少,耐了幾年的空房之后,有些心涼了。
  在父母的一再催促下,通過四爺屋里的娘家人的引薦,她倒是很高興地嫁給一位有錢的老爺家里。
  那老爺大房命薄,柳翠翠就算添了二房。
  她想,心中的美夢,就在眼前了:吃香的,喝辣的。只要有錢有勢,她什么都會被滿足的……
  
  梁掃北聽說后也沒做任何阻攔。后來的情況,他就一概不知了,更不想知道那鬧心的事了。
  
  柳青青留在了山上,讓梁掃北擔心的是,柳青青要是與他從此征戰于南北,總不能帶著孩子啊。更不能讓這么小的孩子長期呆在這“匪窩”里。想到這,他與柳青青商議,是不是把孩子送到一個比較穩妥的地方?
  柳青青早有此意。放哪呢?家那兒,是暫不能回了。
  梁掃北早聽說離這三十里開外錢家寨的錢家老爺最心善,隱蔽而又相對安全。那該是孩子的暫且棲身之地。他把自己的想法說給了柳青青,柳青青覺得梁掃北考慮的挺周到,也很穩妥。
  就在一個下午,梁掃北吩咐兩個弟兄護送柳青青來到錢老爺家。在那兒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孩子生下來,不見孩子的親爹,是誰也不能隨意給孩子起名字的。所以,那孩子送到錢老爺那,柳青青當時就說成了“隨便”,就與等候在外的弟兄回到了山上。
  
  柳青青畢竟是女人,時間一長,想起孩子,她就偷偷地流淚。
  她把自己內心的苦衷說給了梁掃北。
  為了減少麻煩,替柳青青保守在山上的一切秘密。梁掃北暗暗決定,把“隨便”再抱回山寨,給柳青青一個驚喜。
  他計劃在年三十兒的后半夜,趁大多數的人們都睡去的時候,去和錢老爺那說明來意,抱回孩子,好與他的親娘團聚。然后,再送回。順便也給錢老爺送些年貨,用以答謝人家。
  
  山路不大好走,路途也比較遙遠。梁掃北吩咐三個弟兄陰歷二十九就出發,帶著的禮物里夾著他給錢老爺捎去了親筆信。
  哪知一個大咧咧的家伙半路上被石砬子絆倒,那禮物連同那信一同丟下了山澗那湍急的河水里。三個人黑燈瞎火地找了好幾個來回也沒有找到。又不敢回去與梁掃北說,他們一合計,干脆就不通過錢老爺婆婆媽媽的了,擄回來算了。
  年三十兒的后半夜,他們就蒙面闖進了寶平的屋子……
  
  這孩子可真是多災多難。正當梁掃北的三個弟兄用毛毯裹好孩子,剛好上路,走過一小段兒的時候,就聽見身后隱約有幾個跟梢兒的。
  三個人放慢了腳步,可孩子在一個人的懷里極不聽話地哭鬧起來:“你放下我,你個大壞蛋。放下我……”
  夜極黑,但很靜。有一點兒聲音,就傳出老遠……
  這一哭鬧不要緊,卻被后面的人聽得真真切切。不一會兒,只聽得三聲口哨響。他們的前面,又圍上來幾個人,也就在與此同時,后面的幾個人也兜了上來,包圍了梁掃北的三個兄弟。
  三個人感覺到,四周仿佛有高大的圍墻壓過來。
  “放下小孩兒,饒你們不死。”那說話聲擲地有力,不容置疑。
  話音剛落,三個人就聽見周圍“嘩嘩嘩”的槍栓響。
  說也奇怪,孩子竟然停止了哭鬧,沒了一點兒動靜。
  等周圍的人上前來接孩子,三個人的懷里都是空空如也。兩伙人再往附近的四周找找摸摸喊喊……小半天,怎么也不見那孩子。
  那個抱孩子的人,當時嚇得也不知道啥時候溜走的?他的懷里,還緊緊地抱著一筒打著卷兒的空毛毯緊緊不放呢。
  那一伙兒人在確定孩子確實不在他們身邊之后,就散開四下里開尋了……
  
  他們三人也想下去尋找,可不知那伙人的來路,到底為了啥?就他仨人兒,還不是雞蛋碰石頭?
  再返回錢老爺家?可黑燈瞎火的,孩子不可能跑回去。再說,丟了孩子,此時錢家的上上下下不一定會怎樣呢?
  說不定那伙人有詐,孩子就在他們手里。
  聽那伙人的口氣、動靜,也不像多惡的人,即使孩子在他們手里,看樣子也不會有什么大的閃失。
  三個人離開了原地,又湊在一起小聲地猜測著,議論著……
  最終,三個人還是“三十六計走為上計”。
  
  這仨兄弟,這下子可真是吃不了,兜著個空毛毯往回走了。
  路上,他們個個垂頭喪氣,你埋怨我,我埋怨他,三個人打起了羅圈兒仗。等到快要亮天兒了,三個人接近了山寨。好像是誰喊了口號似的,三個人幾乎是同時停留下來,誰也不敢往前走了,齊刷刷地都一屁股坐在地上,大眼瞪小眼地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誰也沒轍了。
  一個人先開了口:“你倆傻逼??!倒是想想法子??!就這樣啥時候是個頭兒???”
  “你能想,你就想唄誰擋著你了?”一個火藥味的給了先開口的那位一句。
  “哎!我說你倆別犟咕了,都到這尅勁兒上了,還真得想個法子。要不,大哥那關可咋過?”第三人勸解道。
  “啥法子???咋過???還不是情等著聽后大哥的發落???”那位剛才火藥味又直撥愣騰地摟過來一句。
  “哎!我說你這倔驢,啥時候能不犟呢?”那個先開口的又給了火藥味一句。
  “哎!你倆別斗氣兒了??次疫@法子行不?”第三人把自己的想法如此這般地說了一通。
  “這不撒謊嗎?能對得起大哥嗎?我不干”火藥味是個直腸子,說著,腦袋撥楞了兩下。
  “大難臨頭了,還他媽一條道兒跑到黑。走!不管他,愛咋咋地。”先開口的拉起第三人,扒拉扒拉屁股就要走,火藥味停了半天,也只好耷拉著腦袋,有氣無力地:“等等我,也只好隨你們了。”
  三個人渾身上下又重新拍打一番,就大步流星地朝山上走去……
  
  梁掃北早已在山門前迎候多時了??伤h遠地望見三個人輕手利腳地回來了,就預感到事情的不順。
  等到三個人來到他的面前,沒等他開口,先開口的那位倒是先開了口:“大哥,孩子好說歹說,就是死活兒不來。叫我們哥仨也沒轍??!”
  “你們也沒請錢老爺和夫人哄一哄?”梁掃北感到有一絲的不快。
  “請了。那也不好使。”
  “是啊,是??!錢老爺與夫人,還有那個……叫什么來著?孩子全不聽”三個人的慌撒得多圓全。
  “這仨他媽笨蛋!”梁掃北說完,就回到院子里去了。
  
  “是啊,看我這腦子。幾個生人去接,孩子哪能跟著來的?這都怪我考慮不周,以后再說吧。”梁掃北回到屋內,躺在床上,分析著檢討著,自我安慰著。
  
  事情就這樣過去了??伤麄內说男睦锢显诖蚬模?ldquo;這孩子到底溜到哪里去了呢?截孩子的那伙兒到底是什么人?”
  
  十八、
  秋天的一個下午,八路軍某團部給梁掃北帶來消息:日軍石源某部要往中原內地運送一批重要的軍事裝備,要梁掃北配合截擊。這是一次千載難逢的好機會,梁掃北立即安排弟兄們做好打擊劫掠的準備。
  不過,這次梁掃北打算讓柳青青與幾個兄弟留守。
  原來,梁掃北與這支八路軍部隊的團部是有過多次接觸的。團里對梁掃北帶領的這隊人馬是很了解與信任的。
  團部請示過上級,并得到上級的支持,曾派師政委與梁掃北接觸過幾次,意在讓他帶領著弟兄們參加八路軍。梁掃北與柳青青不謀而合,兩個人十分愿意。但他要花費一些時間,歸攏歸攏手下的這幫弟兄們,他們身上還有不少的壞習氣,得改好,才能到八路軍隊伍里。要不,怕是丟了他梁掃北的臉。他要帶領一支堂堂正正的人馬去參加八路軍,上級十分也贊同梁掃北的想法。
  
  按著部署,三營八路軍戰士與梁掃北的人提前進入伏擊地點,準備從正面迎頭痛擊,在兩翼夾擊敵人。再由一營堵住敵人的退路與以防敵人的后續增援。因為,這是日軍的一次重要的軍事行動,敵人肯定會舍得老本兒護送。
  一切準備行動就緒,正待日軍入網。
  次日凌晨,霧氣蒙蒙。日軍的軍事行動果然如期“赴約”。日軍大隊人馬配有輕重機槍架在前三輛軍車的頂蓋兒上打頭陣,首先進入伏擊地帶。緊接著是四縱隊日軍,后面就是一排裝滿軍事裝備的大卡車??ㄜ噧蓚?,兩排日軍荷槍實彈護衛,后面又有四縱隊配有輕重機槍和四門迫擊炮的日軍押后陣。
  待日軍整體進入伏擊地帶,只見八路軍指揮員伸出兩個指頭,然后打響第一槍。與此同時,梁掃北的三槍響過之后,雙手里的匣子槍,與弟兄們的槍爆豆似的響起。八路軍指戰員的機槍手槍步槍猛烈開火,日軍被打得暈頭轉向,一個個應聲倒下。
  就在沖鋒號角正待吹起的時刻,已經打啞了的日軍一挺重機槍又復活起來,三營長迂回到一側,看到五六個日軍正蜷縮在一道溝坎兒下,把著一挺機槍負隅頑抗。因為有道厚厚的土坎子,所以不利射擊。他正準備帶著幾個戰士繞到日軍背后之時。猛然發現:這個火力點的后一側,一匹白馬突然斜刺沖來,一角紅絲巾由遠及近在馬上飄飛,而日軍毫無察覺??祚R越來越近,只見馬上是個女人,正揚起右手,點射著火力點上的日軍。三營長看得真切,一槍一個準兒,日軍的腦袋,就像西瓜,被一陣重拳擊得個個爆裂開花,血色四濺。那個火力點馬上就變成了啞巴。三營長暗地里佩服這個女人的膽量與槍法。
  槍林彈雨的戰場怎殺出個女人?說不定還會有殘活的火力點。說時遲那時快,不由三營長多想,只見他快馬迎上,在即將靠近那白馬的一剎那,只見三營長身子一斜,伸出有力的雙手,從那白馬身上,把那女人穩穩地抱在自己的馬上。也就在與此同時,遠處一顆迫擊炮彈落在了他們的馬前,好在有馬擋護,他倆被摔在馬下……
  不一會兒,迫擊炮附近的日軍也被我軍擊斃。
  
  兩個人漸漸醒了過來。抖了抖滿身的塵土,對視了半天,都愣住了。好一陣子,他們才都驚喜地叫了起來。
  幾乎是異口同聲。他們都莫名其妙,竟然在這樣特殊的場景相遇了。
  “是你?青青。”
  “是你?小小。”
  兩個人緊緊地抱在了一起。
  一陣相互相擁之后,梁掃北拉過柳青青對蘇小小說:“三營長,這回,柳青青可交給了你。說完,雙腿緊夾一下坐騎,快馬帶著弟兄們往回趕去……
  
  待梁掃北他們走了老遠一程以后,就聽身后有人在喊:“梁掃北,等一等……”梁掃北與弟兄們回望,一角紅絲巾又在一匹白馬的身上由遠及近地飄飛著……
  
  柳青青雖然見到了自己曾愛過的,也曾給過自己愛的人。但這么多年的等待,時過境遷了。她不可能跟誰蘇小小而去。她的心里,已裝下了另外一個人。
  她不知道蘇小小當年為了去救她所經歷的危險;蘇小小呢,更不可能知道,他和柳青青竟然還有個孩子。當時的環境,許多話,一時半會兒是說不清楚的。
  想到這,她又擁抱著蘇小小,含著淚對蘇小小說:“小小,有些話,咱們以后再說。”
  “嗯,青青。”蘇小小眼看著心上的人又離開了自己,不覺得回過頭去……
  
  柳青青理了理頭發,策馬返回,去追趕梁掃北的人馬了。
  
  
  十九、
  就在梁掃北和弟兄們進入伏擊地點之后,柳青青也帶著兩個弟兄,尾隨其后。就在離戰場的稍遠處隱蔽起來,伺機行事。她想,多一把槍,就多一份力量。
  而三營長,就是柳青青曾經朝思暮想的蘇小小啊。那次,他在那個夜晚,去砬子山營救柳青青從山上滾落下來受傷以后,就被八路軍某部搭救。以后養傷的日子里,團里領導深知蘇小小境遇。在團領導一番耐心細致的思想工作下,蘇小小暫時放下個人恩怨,從此參加了八路軍。如今,他已鍛煉成一名出色的指揮員了。
  
  沖鋒號已響,這場戰斗很快就結束了。打破了日軍的企圖,繳獲了全部的軍事裝備。我前線部隊得到了較好充實。參加此次戰斗的指戰員與梁掃北都受到了上級的嘉獎。
  除此之外,在戰場上,梁掃北還救下了一個日本女人。
  
  那是打掃戰場的時候,負責運送這批軍用物資的小野負了重傷,此時他的身旁匐倒著一個瘦弱的日本兵,梁掃北他們本以為那是一具死尸。當他們就要接近到跟前,奄奄一息的小野卻使出最后的力氣,抽出了戰刀,就要向身旁那瘦弱的“死尸”捅去。手疾眼快的梁掃北一抬手,只聽到“咣啷”一聲,戰刀落地;小野“嗷”的一聲,有氣無力地用他的左手緊緊攥住了右手。
  梁掃北他們走近那“死尸”,用手一提,竟是個活的。除去帽來才發現,是個女的。噢!原來那“死尸”是裝的。見了被救的恩人,只見她“哇”的一聲就撲向了梁掃北。緊接著,就嘰哩哇啦地連說帶哭著,這下可把在場的人都聽糊涂了。其他的人根本聽不懂她說些什么,好在梁掃北常與好兄弟孫翻譯官打交道,他能給在場的人做解說。
  “我叫川島美惠子,剛從日本本土來到中國不多時。我帶著媽媽的遺愿,原要求到中國來看望我的弟弟川島一男的。他是被應征,隨軍來到中國的。至今,不知音訊。政府軍部答應了我??梢坏饺毡拒婈犂?,第一天晚上,就被那小野奸污了。”說著,她氣憤地指向了死狗一樣的小野。她接著說。
  “他們表面上答應我,幫助我去見我的弟弟。實際他們要把我與這武器一樣一同送到中原,去做那些野獸的‘慰安婦’……這是我昨天夜里聽到的。”說著,她泣不成聲。緊接著就把梁掃北抱住了。
  “謝謝你救了我,我要跟你去——我的救命恩人……”梁掃北一時被她的動作弄得不知所措,他指著所有的八路軍戰士們:“美惠子,他們都是你的救命恩人啊”。
  川島美慧子說的都是實情,小野也聽得清楚。他覺得自己的丑行已暴露無遺,幾乎是無地自容了。突然,人們只聽得“噗”的一聲,回過頭來,那小野已把戰刀插進自己的肚子里。
  
  按當時的情況,那日本女人該有八路軍妥善安排??赡谴◢u美慧子說啥也不離開梁掃北,死死地扯拽住梁掃北的衣襟兒不撒手。團領導又向美惠子詳細了解了她弟弟的具體情況。并表示盡力幫助查找,幫助這位飽受日本軍國主義蹂躪的柔弱女子找到親人,以完成一位日本慈愛的母親臨終的遺愿。讓美惠子早日見到自己親愛的弟弟。
  最后,也就只好把她暫時安排在梁掃北那里來照看。梁掃北為難也沒有辦法,他把她先領回了山寨。
  
  這回,山上一下子又多了個女人。
  
  
  二十、
  柳青青意外地見到了蘇小小,雖然心潮起伏了一陣又一陣,但是,對于她本身都不重要。最重要的是,她要把“隨便”交給他的親生父親——蘇小小。他是蘇家的根脈,交給蘇小小,才算是柳青青對蘇家祖上的一個圓滿交代?
  
  她決定;她要把孩子親自接回來。離開有幾年了,孩子至今還沒有個正式的名字。及早交給蘇小小,也好早些有個安排??偛荒芾霞耐性阱X老爺家啊。再說了,這幾年錢老爺的大恩大德,一直還沒來得及去報答呢,心里總感到十分地歉疚。
  
  趁著一個陰天,她邀上梁掃北喬裝成夫妻,幾個弟兄騎著馬,把他倆送下山。過了幾座山,幾片密林,又穿過一片沙漠。約摸再有七八里就到柳濱河的岸邊了。
  錢家寨就在柳濱河的下游,他倆就奔著柳濱河而去,也好順著河流到達錢家寨。梁掃北料到這一帶怕是早成了日占區了,弟兄們跟著目標太大,他就叮囑弟兄們先回去,弟兄們這才調轉馬頭。為了行動上的方便,剩下的路,梁掃北與柳青青決定徒步了。
  他們倆邊走邊聊著這些年的離家之苦,柳青青還時不時地埋怨著梁掃北,當初為何不放她回去?要是那樣,不也就沒有后來的鬧心事了嗎?
  梁掃北只是聽著,卻默不作聲。
  不知不覺,熟悉的柳濱河就在柳青青的面前了,梁掃北也知道,離這不遠,也就是自己的家鄉了。柳青青激動地跑著喊著奔向了離別多年的母親河……
  哪里想到,對岸聽到叫喊聲,立即響起了一陣槍聲。一對日本兵發現了他們,嘰里呱啦地下河朝他倆追過來。果然不出所料,梁掃北見狀,趕忙囑咐柳青青按原路返回。說不定剛才弟兄們聽到槍聲會接應他們。梁掃北決定,他先把鬼子引開。
  柳青青哪肯,死活要跟著梁掃北。鬼子越來越近,不多時就會追上來。只見梁掃北拔出手槍指著自己的腦袋對柳青青說:“這么多鬼子,你再不快逃,恐怕來不及了。咱倆都叫鬼子抓住,誰也活不成。要是我被抓,興許還會逃出來,為了我們都能活著,柳青青,你快跑!你不跑,我就……”
  柳青青看他把話都說到這個這份上了,也就只好聽從梁掃北的了。她順著原路折了回去。剛剛返回的弟兄們正信馬由韁地邊走邊聊,猛然聽見槍聲,就知道事情不妙,又調轉馬頭迎了上來。不一會兒,只見柳青青上氣不接下氣地跑了回來,弟兄們把她扶上馬,卻不見梁掃北回來,弟兄們打馬上前,一下子被柳青青攔住馬頭。
  槍聲越來越遠,幾個弟兄只好聽從柳青青的勸阻,帶著她先回去,再從長計議……
  
  梁掃北知道,在這樣特殊情況,寡不敵眾。他沒有和鬼子硬拼,把身上的“家伙”甩掉后,被帶回鬼子的大隊部。鬼子只聽過梁掃北的名字,可從來沒見過。
  見他也沒什么大用,夜里,就把他扔進了狼狗圈。
  可那晚上鬼子喝高了,把梁掃北扔在了狗圈的夾層,要不幾個梁掃北也都喂那大狼狗了。
  逃出了狼圈,又掉進了狗窩。就在他逃出的當天中午,被一伙國民黨當壯丁抓住了。不巧的是,他被認出來了。
  
  國軍深知梁掃北手下有不少的弟兄,個個都是猛虎戰將,他們早有收編梁掃北那隊人馬的意圖。
  今天算送到嘴兒上了。國軍的一個當官兒的先是試探著梁掃北:“梁賢弟,你也知道國軍的裝備,天天還吃香的喝辣的。把兄弟們拉過來一塊兒干算了?何必操那份心,整天辛辛苦苦地奔波……”
  梁掃北稍有些猶豫,繼而就靈機一動:“要是看得起我梁某,我巴不得的。”
  
  梁掃北輕飄飄地回了一趟山寨,與柳青青,山寨的弟兄們一起周密地研究之后,就如此這般地帶著一隊人來到國軍的部隊,其余的人按計劃行事。
  國軍把他帶來的人與部分國軍的士兵,分編在一起,馬匹裝備配齊。這隊人馬就由他來指揮領導。
  
  緊緊半個月左右,國軍的士兵們對梁掃北就俯首帖耳了。不僅如此,梁掃北與他帶來的弟兄們都知道,國軍的士兵們,都不愿意在國民黨軍隊再干下去了。場場打那窩囊仗,眼看著自己的家鄉父老兄弟姐妹,被小日本遭踏而伸不上手,個個心里都憋著一股氣兒。
  梁掃北看準了機會,在一番悄悄地聯絡通融之后,就在一個下半夜里,他與山上的弟兄們里應外合,沒費吹灰之力,就離開了國軍的這個軍營。同時,把那隊人馬連人帶槍也都帶回了自己的老營。
  
  繞了好大一遭,孩子沒有接回來,卻帶回了不少國軍的人馬。雖然壯大隊伍,也算是因禍得福,但沒有接到孩子,是他們的最大遺憾。尤其是柳青青,惦念孩子的心卻越來越急迫??磥?,錢老爺那是兇多吉少??!
  后來托人仔細一打聽,果真不出所料:錢家三院兒,已人去院兒空。
  柳青青痛不欲生,追悔莫及。她后悔自己當初為什么就唬吧地沒去接看孩子。尤其是去錢老爺家藏東西那次,也太不配做孩子的娘了。
  錢老爺去了哪里,那孩子呢?他能把他放到哪,一同帶走了嗎?
  柳青青不敢再往下想了,她越想越害怕……
  梁掃北托人四下里打聽,也好讓柳青青安下心來,可回來的消息少之又少。
  
  二十一、
  三十兒那夜晚,梁掃北派那幾個弟兄去“接”“隨便”?;貋淼穆飞?,正遇上八路軍的一支小分隊去執行任務。聽到有人黑天半夜里擄撘個孩子在奔跑,準知道不是什么好事兒。這支小分隊當即就堵截起來。
  可正當兩伙人對峙的當空兒,“隨便”神不知鬼不覺地溜出了他們兩伙人的“圈兒”外……
  后來,小分隊的人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在一個樹墩子旁找到了孩子。因為任務緊急,小分隊沒有與那幾個人太糾纏,帶著孩子就上路了。
  天漸漸亮了。小分隊行進途中,偶見路旁的一棵大樹下,斜倚一個頭戴破草帽,衣衫襤褸的老者,小分隊馬上停下來,兩個同志走到老者跟前。
  那老者抬起頭看了看,另一個同志懷里的孩子見到老者,立即掙脫著下了地,嘴里喊著:“伯伯,伯伯!”就撲向了老者……
  那老者一愣,端詳了孩子的模樣,又摸摸孩子胸前里的東西,嘩鈴鈴地還在,就趕緊把孩子摟在懷里:“孩子,伯伯把你找得好苦??!”
  
  小分隊帶著老者和孩子,在前面不遠處的一個小村子里,把爺倆安頓下來,并扔下一些盤纏。說等完成任務后,再回來接他們。
  等小分隊回來去接那爺孫倆,他們早不知了去向。
  原來,那老者并沒有在那個小村子待下去,害怕那孩子再被什么人搶奪。在那歇息了一天,第二天,就領著孩子一直向南……
  
  真是“踏破鐵鞋”,消息很快傳到梁掃北的山寨,他又帶著柳青青和幾名弟兄,按著消息提供的線索,又接連找尋了幾個村寨,終于在一個村外的山腳隱蔽的窩棚里,見到了那爺倆。
  老人緊緊地護著孩子,不讓任何人靠前。
  柳青青看著眼前的人,她眼熟,這不正是錢老爺家那個護院的人嗎?
  “老哥,我是‘隨便’她娘??!”柳青青哽咽了。
  老人抬起眼,他也看到了一個眼熟的人。忙把孩子拉過來:“百順,這就是你娘,你的親娘??!”
  柳青青一手抱起孩子,一手扶著老人:“老哥,叫你們受苦了……”
  老人和孩子一同被接回了山寨。
  
  當柳青青告訴蘇小小,就在他們那次在河旁的樹林里“親”了以后,她就有了“隨便”這孩子。
  她又把這么幾年來的經歷,以及孩子所經歷的磨難,一一地訴說給了蘇小小。
  蘇小小聽著,既是驚喜,又是感慨。他當時就給他們倆的孩子起了名字——蘇新生。
  
  不久,通過組織的安排,幾經輾轉。蘇小小親自把孩子與寶平一起送到了某根據地。蘇新生進了保育院,寶平高高興興地又在那里勤勤懇懇地看護起新的大院來。
  
  錢老爺與本家的兩個兄弟及家眷也確實回到了城里老家。但他心里的兩件大事卻始終放不下。一是百順;二是寶平??杀鸟R亂的年代,不容他再去派人找尋。
  錢老爺回到那座城市,整天都有飛機在上空盤旋,還不時地扔下炸彈……他又一次隨大批難民,舉家向西逃難。不久,那座城也被日本鬼子占領了。
  
  往西,往西,再往西……一溜氣兒地西逃,錢老爺帶著自己的女兒,一大家子人,終于逃到了沒有鬼子的地方。
  那是哪???正是老區——革命根據地。
  
  當地政府很快就安排錢老爺的女兒錢靜怡,到了當地的識字小學??伸o怡在城里已讀過幾年的書了,何止是剛剛識字??!這樣,她就一邊在班級里繼續學習,一邊當起了孩子們的“小老師”。
  
  錢老爺與家人與當地取得聯系,開始張羅著眼下的生活……
  
  一天,剛剛放學,錢靜怡就領著一群嘰嘰喳喳的小同學來到家里。還沒等孩子們全都到屋,錢夫人一眼就認出了其中的一個孩子,她連忙去喚錢老爺。
  錢老爺正在收拾政府給安排的里屋,聽到夫人的喊聲,他拿著手里的笤帚戳子,來到外屋。
  眼前的一個孩子,讓他差點兒驚呆了。他扔掉了手里的東西,不顧一切地抱起那個孩子,小外衣的胸前里,那鈴鈴響的長命鎖還在。
  錢老爺急切著:“你真是百順?”
  “什么呀爸爸,他是蘇新生!”錢靜怡一副責怪的神情。
  那孩子也同時認出了錢老爺與夫人:“老(姥)爺,姥姥……”
  孩子喊完,“哇”地一聲哭起來……
  
  盡管小小的年紀,錢靜怡知道了這一切。對“百順兒”,她格外地關照與維護起來。
  
  錢老爺與夫人喜出望外,當他們在百順的帶領下,來到寶平的面前時,寶平也“嗚嗚嗚”地哭了半天……
  這下子好了,壓在錢老爺心里的那兩塊石頭,終于穩穩地被挪開,輕輕地放下了。
  
  二十二、
  孫翻譯官孫國棟與龍翻譯官龍俊才,都是早些年去東洋留過學的。所不同的是,龍大財主家送兒子去,是想讓他回來后,在當朝上謀得一官半職,以壯大龍家的勢力與威望,從而光耀門庭。而孫國棟是國立學府的高材生,由于不滿當時國府的黑暗與腐朽,還沒畢業,就與幾個熱血青年去了日本。
  東北淪陷后,龍家投靠了日本人,兒子就順理成章地做了日本人的翻譯。孫國棟回國后,毅然參加了東北的義勇軍。而后,又參加了八路軍。在組織的秘密安排下,給日本人做起了“翻譯”。
  以后,隨著梁掃北與八路軍的接觸,孫國棟很自然地就與梁掃北接上了關系,并很快成了很好的弟兄。
  
  早聽說有錢兒的一戶大院,勾結小日本兒,多次壞了我軍的大事。八路軍委派孫國棟通知梁掃北,去除掉這個漢奸。
  這戶人家里,天天都有日本人吃喝玩樂。
  梁掃北提前帶領一部分弟兄們,連夜跋涉。第二天,天剛蒙蒙亮,他們在距大院一里左右的亂墳崗子里埋伏下來。
  太陽偏西的時候,有一隊日本兵從遠處奔而來。
  
  緊隨其后,又有一隊人馬,打著一面紅鑲黃龍旗,如雄風咋起,朝大院猛撲而去。
  大院土炮樓上的瞭望,遠遠地看到那面特殊的旗子,手里朝天胡亂地放槍;腳下,尿水子早從褲襠順著褲管流了出來……
  聽見槍響,一對小日本上了土炮樓。
  梁掃北痛快淋漓地打響了三槍……
  
  一陣槍子兒不長眼,一陣馬踏殘院……
  弟兄們紛紛下了馬,家丁與日本兵倒了一地。
  梁掃北看到院中狼藉,心里似乎有種異樣的感覺。他忽然想起什么,直奔正堂正屋,當他雙手輕輕地推開滿是槍眼兒的朱漆雕花對門兒,一下子怔住了。
  一位貴婦模樣的人,正安靜地坐在太師椅上,面朝地上一位老爺模樣的死者,凝視著……
  梁掃北看那似曾相識的側面兒,后退了幾步,然后慢慢地退了出來。心里思量著:莫非是……他急忙來到院子,在東廂房里的一角,尋到一位嚇得渾身都直哆嗦的老婦人,一問才知道,原來這就是柳翠翠后來遠嫁的婆家。
  他扭頭兒對四個貼身囑托著,正堂里的那位夫人,最好能送回她的娘家——柳家大院。
  說完,他獨自一人快馬離開了大院,弟兄們也都陸續地回來了。
  雖然除去了禍患,但梁掃北這次卻悶悶不樂地躺下了。弟兄們納悶,只有他自己明白。
  幾經周折,弟兄們還是把柳翠翠帶到了山上。因為,柳家大院早被小日本占領了。
  山上,一下子有了三個女人。
  
  柳翠翠雖然有過大家兒太太的傲慢清高。但在那家的老爺面前,她不敢有絲毫的張揚。尤其是那次她和院里的一個年輕的伙計搭訕了幾句,陶老爺硬是叫人把她捆在屋里三天三夜。等她自由了,就再也沒看見和她搭話的那個年輕小伙。后來她偷偷地聽說,讓陶老爺交給日本人了,柳翠翠一想起來,后脊梁都冒著涼風。
  
  “一日夫妻百日恩”。來到山上以后,柳翠翠自覺以前對不住梁掃北,心里老覺得愧疚。雖談不上對梁掃北的愛,心里也仍沒有那種感覺,但內心里,總想對梁掃北回報或是補償些什么。
  一天夜里,她悄悄地來到梁掃北的屋里,一下子就從后腰抱住了梁掃北:“掃北,今晚,我的身子交給你了,隨你怎樣都成,也算是咱們夫妻一場。”她急切地喘著。
  梁掃北被柳翠翠突如其來的舉動所驚駭,雙手輕輕地掰開柳翠翠緊扣的雙手:“翠翠,我理解你。不要這樣。我梁掃北從不記恨我身邊曾有過的每一個女人。真的,反而,我還會感激你們曾給過我的一段溫暖,哪怕是一點點,一小段兒。翠翠,你已經夠苦的了,我不能再往你的傷口上撒鹽了呀……。”
  一席話說得柳翠翠痛哭流涕,心存感激。
  說完,他把柳翠翠領出了屋,招呼柳青青把她領回了她的屋內。
  
  這次,梁掃北似乎懂得柳翠翠的心,他覺得,她與自己破鏡重圓是不可能的事了。
  然而,這次梁掃北真的想錯了。柳翠翠那樣做,完全是為了彌補以前對梁掃北的慢待以及此次看似毀了她的家庭,實質是在拯救她精神靈魂的感激。只不過想用夫妻這種方式報答他,只是方法有些幼稚得過左了。
  
  二十三、
  柳家的幾位爺,除四爺與六爺,其他的,早就都帶著家眷南逃中原的城里去了。
  柳四爺,精明得很。巧嘴滑舌,能在鬼子那圍前圍后地繞騰,點頭哈腰的作態,實則在明哲保身。
  六爺可沒有他的性格,從聽說日本鬼子入侵以來,就一改往日混沌地以吃喝嫖賭的生存狀態,反而日漸振作起來。
  提起小鬼子,他就打心眼兒里往外恨:他娘的,狗日的小鬼子。不在東洋好好貓著,非禍害我們中國人。到處燒殺掠搶,無惡不作……他悔恨自己沒有姑爺梁掃北那兩下子。要不,他早拿著槍沖上前線打鬼子去了。所以,他時不時就在二爺面前叨咕著,啥時能盼著姑爺梁掃北再次回來?
  
  別看大院里的人平日都趴著門縫兒看六爺,可就對小日本兒這一點上,他們還真都得打心里佩服起六爺來。
  他也真沒有在鬼子面前屈服,讓人真都豎起了拇指。
  
  那是鬼子放著槍,剛剛進村的時候,村上的人四外逃散。
  柳家大院里,只有四爺和六爺了。四爺是大家一致推舉出來留守的,就是稍有些耳聾,但四爺的嘴是絕對不“聾”的。盡管四爺的夫人哭著喊著不愿意,但大家提議會給四爺家多多補償的。四夫人也不為了那些,只是擔心四爺的安全。大爺、三爺本來就在城里,二爺心里手里都是大院的帳,其余的幾位爺也都不合適,只有四爺留下來最相當。為了能夠保全大院,最后,四夫人也只好答應著,帶著孩子與他們一起回城里了。走時,望著四爺還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留得青山在”,柳家還會回來的。
  至于六爺,大家就不聞不問,隨他自己了。二爺臨走時想把他帶走,心里起了這念想。但又怕四爺自己發孤,也就沒開這個口,只是偷偷地往他的兜里塞了些錢,這讓老六心里覺得熱乎乎的。
  “嗯,關鍵時刻,還得是二哥??!”老六心里這樣感激著,只是沒有說出口。
  
  咋一留下來,四爺還壯起了膽子,底氣十足,可聽到街上的槍聲以及雞飛狗跳墻嘈嘈雜雜的騷亂,他的心里泛起了合計:不知這鬼子會怎樣?能殺我們不?
  想著想著,他竟害怕起來,心里頓時就沒了底。于是,邊連忙招呼起六爺來。
  “老六,你倒出來照看照看,在屋里磨蹭個啥?”
  六爺并不慌張,他聽到四爺的招呼聲,穿著后來梁掃北給他帶回的非常像樣的袍子走出了出來。
  站在柳家高高的臺階上,他挺直了有些駝背的腰,伸了伸兩只胳膊,攥了攥拳頭。眼睛直視著街里的變化。
  此時,他儼然一位將軍,顯示出作戰前的那種淡定與持重。這是見過六爺以來,從未有過的一種堂堂正正的中國人的形象。
  這時的四爺,顯得渺小了很多,倒是圍在六爺的身邊沒了主意。他一再催促:“快,快,老六,把大門先插上”。
  六爺沒有吭聲,仍站在臺階上,心里像是做好了一切什么準備似的。
  
  在一片混亂中,六爺聽出街對面有女人的哭喊聲。不知他從哪來了一股激勁,四爺瞧見他轉身回到里屋,拿出一把一尺多長明晃晃的殺豬刀,掖到了后腰。又撩了撩長袍,就快步匆匆地來到當街上。
  四爺在后面緊跟著勸阻,還是沒跟上趟兒,落在了后邊。這時,只聽得從對面李啞巴的院子里,傳出女人聲嘶力竭地哭叫聲,六爺又快速沖到院子里。從窗子悄悄往里一瞧,一個鬼子,正拖著已扒光了上衣的一個孕婦,那孕婦正拼命地與鬼子廝打著。
  六爺知道,那是李啞巴的媳婦。李啞巴一直在外屯子給人家做工沒回來。鬼子進村時,大多數婦女都已逃離。她挺著大肚子,一定是不方便逃離,才被鬼子逮了個正著。
  六爺不慌不忙地走進了里屋,啞巴媳婦看到六爺進屋走過來,忙向他求救。鬼子見有人前來,慌忙端起槍,對準了六爺。六爺笑著朝他擺擺手:“太君,誤會,誤會。我是來幫忙的。”說著,手指著啞巴媳婦:“我來幫,我來幫……”
  “你地,朋友地有。”鬼子放下槍,放松了警惕。
  
  下面的啞巴媳婦卻指著六爺哭罵起來:“老六摳,你個挨千刀的,讓你八輩子都沒女人。”
  六爺根本沒顧得啞巴媳婦都罵了什么,他一門心思要宰了這個畜生。趁著那鬼子放下槍,去解腰帶的空兒。六爺迅速從腰后抽出刀子,從后背捅向了那個鬼子……
  
  四爺趕到,愣住了,啞巴媳婦愣住了。六爺忙攙起啞巴媳婦,幫她穿好了衣服,讓她先藏起來。
  四爺聽從六爺的,兩人把鬼子連人帶槍,一同拖著扔進了枯井里……之后,六爺又找來街上兩個熟人,把啞巴媳婦送到鄰村的娘家。
  
  四爺搶先跑回了大院,鬼子已經進來了,正在翻箱倒柜呢。四爺忙上前陪著笑臉兒:“太君,想要些什么?”
  一個鬼子沖著四爺:“你地,什么地干活?”
  “太君,我是這大院兒的主人。”
  “吆西,你地,良民,大大地?”
  “是地,是地,太君。”四爺連連迎合著。
  
  正說著,六爺卻穿著短褂,踱著方步走了進來。
  當他看到鬼子把大院弄得七糟八亂,急忙走到堂屋,對著一群鬼子罵道:“狗日的,都他媽給我滾犢子!”
  四爺這才注意到老六回來了。忙向鬼子解釋著:“太君,他是俺弟,俺弟。”
  幾個鬼子不由分說,上來就把六爺捆起來。六爺畢竟不是一群鬼子的對手,再說,剛才已做掉了一個。但他心里嘴上不服輸:“你們敢在這風水寶地上撒野?我他媽非讓姑爺梁掃北殺你個哭爹喊娘不成?”
  
  鬼子一時被“梁掃北”三個字嚇得慌忙撒開了手,他們太知道梁掃北的厲害了。楞了一會兒,一個鬼子狠狠地抓起六爺胸前的衣服:“八嘎!梁掃北,你地姑爺?”
  四爺忙上來打圓場:“太君,哪有的事,他連老婆都沒有,哪來的姑爺。”
  “老四,你個軟骨頭。是就是,不是就是不是。”六爺的話,倒是把鬼子繞騰蒙了。
  
  “梁掃北就是我姑爺!”六爺見鬼子一時呆住了,就再次向鬼子大聲地重申著。
  鬼子氣急敗壞地指著六爺:“梁掃北,皇軍的死對頭。你地,良心地大大地壞了。死啦死啦地有。”
  幾個鬼子往外拖著六爺,六爺嘴里仍在罵著:“小鬼子,你姥姥地!看你們還能蹦跶幾天……”
  四爺再三央求著,不起絲毫作用。
  
  鬼子殺害了六爺。六爺臨死前,還咬掉了一個鬼子胳膊上的一塊肉,嘴里始終在不停地罵。
  
  作為中國人,眾鄉親聽說六爺竟然如此的仗義,紛紛豎起拇指,無不對這位昔日不起堆兒的六爺刮目相看了。夜里,鄉親們在郊外掩埋了六爺。那啞巴媳婦還特意讓啞巴捎來一朵小紅花,插在了六爺的墳上,也算是對六爺的一份感激。
  李啞巴在六爺的墳上哭得最傷心,鄉親們拖了幾次才把他拽走。
  
  從此,幾個村鬼子的指揮中心就駐扎在了這里,四爺成了他們的仆人。
  
  在外的梁掃北,聽說了六爺的英勇與悲壯,感動得流下了淚。他把這筆賬,牢牢地記在了心里。
  
  二十四、
  梁掃北帶領著三千多弟兄們,終于歸順了八路軍。
  
  鬼子在柳家大院欠下的那筆帳,也到了該清算的時候了。這次,梁掃北親自帶領一個連的戰士。
  為了四爺的安全,他先是派一名戰士,扮成投奔柳家的親戚,把四爺引出來。
  大清早,大院門口的兩個鬼子用槍擋住了一個人的去路。這人與鬼子嚷了起來,說是要見四爺。四爺在偏廈里住,每天要早起。他聽到吵吵嚷嚷的聲,就來到了大門口。那人給四爺遞了個眼神,緊接著說:“四爺,二爺讓你去一趟,說有要事找您。”
  “噢——是二爺,對對。這就去,這就去。”四爺先是表現出短暫的狐疑,緊接著就立即明白了。
  上屋的鬼子聽到門口的吵鬧,也都起來了。四爺回到上屋,請示領頭的鬼子,說有事出去一趟。
  這么長時間,四爺已得到鬼子的信任。那鬼子頭朝四爺一擺手:“你地,快去快回!”
  四爺一邊點著頭,一邊向大門走去??砷T口的倆鬼子說啥也不準。上屋大聲嘰哩呱啦地朝門口喊了幾句。四爺這才被放行,跟著那人來到了荒野的外郊。
  四爺見到了梁掃北,一下子就把他抱住了,老淚止不住地流了下來。
  梁掃北邊安慰著四爺,邊詢問大院里鬼子的情況,四爺都詳細地做了介紹。
  梁掃北安頓好了四爺,立即排兵布陣,還沒等院里的鬼子明白是咋回事兒,他和戰士們手里的槍,就都叫鬼子的腦袋搬了家。梁掃北親手擊斃了那個鬼子頭,替六爺報了仇。
  柳家大院的鬼子打掉了,四爺重新做了大院的主人。
  臨回,在四爺的引領下,梁掃北帶著戰士們來到六爺的墳上,向他們講訴了六爺的悲壯。然后,他把自己的軍大衣脫下來,披在了六爺的墳上。最后,磕了三個頭離開了。
  
  二十五、
  梁掃北回來后,又派人把柳翠翠送到了柳濱縣城“徐記”當鋪的大姐家。臨別時,柳翠翠那滿臉的淚水,有時還在沖刷著梁掃北的心。
  
  姐倆一見面,抱頭痛哭了一場。因為時局動蕩,柳翠翠與大姐也長時間不聯系了,哪知大姐過得也不順心。徐掌柜的兒子好吃懶做,游手好閑,幾年的功夫,老爺子當鋪快要讓他??樟?。老爺子讓他氣得臥床不起。
  不一會兒的功夫,柳翠翠的大姐夫從外邊兒哩溜歪斜地回來了。滿身的酒氣,胡說八道滿嘴噴糞……
  就這情形,這家境,看來,大姐這不是久留之地。
  
  二姐那,她也不想去麻煩了。盡管翟先生早就捎來口信,請她小住幾日。柳翠翠也知道二姐夫的中正為人。她心里是想去的,只因她過去曾慢待過梁掃北,而使他們的婚姻的破裂。讓二姐與姐夫好頓埋怨。到后來,姐姐,姐夫又阻止她嫁與陶老爺,她還是沒聽,就嫁過去了。她覺得,再沒有臉面去二姐家了。
  
  按著大姐提供的老地址,自己單槍匹馬地來到中原的某城市里。幾經周折,柳翠翠終于找到了父母那里。
  回到了父母的身邊,她想,自己這輩子也就這個命了,也不再找什么人家兒了,就給爸爸媽媽養老送終吧!
  想到這里,那顆動蕩不安的心,慢慢地得到平復。
  
  柳翠翠在父母的身邊修養了一段時間,身體得到了逐漸地恢復,精神狀態也是一天好比一天。雖說已經歷了兩次婚姻,但天生麗質的柳翠翠還是風韻猶存。她那有閑貴婦,頗有些高雅的氣質,又在日益顯現著。尤其是結過婚以后,她更顯得豐潤迷人。每次走在街上,都會讓許多人多搭上幾眼。
  柳翠翠老呆在家里,固然會覺得悶得慌。這一日,她吃完早飯,和媽媽來到街上,從東市兒溜到西市兒,從花園逛到商場。扯幾尺花布,買兩袋兒雪花膏,順便又抓了一包瓜子、糖果……都是零零碎碎的東西。正當她和媽媽邊走邊磕著瓜子就要回去的時候,從剛剛恢復不久的臨街工廠里,吵吵嚷嚷地相擁出一伙人來。柳翠翠看得清楚,那伙人中間的幾個人還揪著一個人的衣領。他們一邊往出走,還一邊不停地慫斥著:“吳世勛,沒看出來,你藏得好深??!什么時候潛伏下來的?快說,狗特務。”
  那人辯解著:“不就說幾句眼下時局的話嗎?我吳世勛咋就成了狗特務了呢?”
  “好哇,吳世勛,你還嘴硬。那好,到了軍管會,你就會全招的。”那些人執意要把那個叫吳世勛的人扭送到軍管會去,柳翠翠和媽媽站在旁邊聽得十分清楚??僧斔麄儚牧浯涞纳砼越涍^的時候,她一下子就認出了那個被揪的人,她忙拽著媽媽:“媽媽,你看,那不是吳家的二少爺嗎?”
  柳翠翠這一聲喊叫,倒是更引起了那伙人對吳世勛的懷疑:“哦,你還是個少爺?”
  柳翠翠剛才的叫聲,把那些人的眼睛一下子就引了過來,他們齊刷刷地朝著柳翠翠上上下下地打量著:“噢!哪殺出個女程咬金來?可夠標致的??!
  柳翠翠日思夜想的人,在這不期而遇了。不由得多想,她不顧一切了,連連推著搡著分開幾個人:“去去去,都什么眼神兒?哪里來的特務?”
  她闖到吳世勛的面前:“吳二少,真的是你嗎?”
  他一下子愣住了。但很快就認出了柳翠翠,并差點兒喊出聲來:“你真是柳翠翠?”
  說也奇怪,那伙人倒是被柳翠翠這大膽的舉動,一時驚得是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趁著這個節骨眼兒,柳翠翠也不從哪來了股子猛勁兒,嘴里一個勁兒地:“就是,就是……”
  “說時遲那時快”,柳翠翠不由分說,手里拉著吳家二少爺,就是一陣橫沖直撞,離開了人群。而那些人,個個都是瞠目結舌,都不知是什么來頭,誰都沒敢追上來。半晌,才有一個人說:“走,咱們回廠子找領導去……”
  柳翠翠的媽媽在后邊追得上氣不接下氣,好容易到了家,就看到翠翠和吳世勛在里屋熱乎地聊著呢。
  
  原來,吳家二少在家老是看不慣父親的一些做法。一氣之下,他就回到原來就讀的城里來。當時,城里的抗日熱潮風起云涌,他便投入到大規模的學生運動當中去……
  
  光復了,城里的各行各業都在百廢待興。作為熱血青年,吳世勛又積極地投入到工廠的恢復與建設當中去。在一次勞動中,他對時局談了自己的真實感受,就被一些異常敏感且認識模糊的工人揪了起來。
  
  柳翠翠意外地“救下了”吳二少,卻讓柳翠翠的父母打心眼兒里高興。尤其是柳書庭,正愁這女兒,一嫁,二嫁,到底還是嫁回了家了。這回遇到吳二少,怕是該到了省心的時候了,他這樣想著。柳翠翠的媽媽更是催著翠翠,盡早與二少挑明,看他意下如何?要是愿意,就早早把婚事給辦了。
  柳翠翠也真是喜上眉梢,她向吳二少表白了自己的心事。吳二少心儀已久的情人,今又意外重逢。對于柳翠翠的愛慕,他豈能不滿意?
  “有情人終成眷屬”, 他們很快就在一起了。
  婚后,他們恩恩愛愛,心心相印。第二年春暖花開時節,他們的女兒就降生了。
  柳翠翠終于找到幸福了。
  
  二十六、
  孩子有了妥善的安排,柳青青減輕了不少的心理壓力。
  不幸的是,鬼子從龍翻譯官那得知柳青青跟隨了梁掃北,就把她的爸爸媽媽給殺害了。柳青青得知這一消息,愛恨情仇涌上心頭,她決定繼續留在梁掃北的部隊,殺鬼子,替父母報仇。
  考慮到工作實際,部隊決定,讓柳青青擔任教導員工作。
  川島美惠子還是沒有離開,按著上級領導的指示安排,讓川島美慧子留在梁掃北所在的部隊,做了一名戰地衛生員。
  她舍不得離開梁掃北,怕是看上了中國這塊風水寶地上生長出來的這條漢子?從“胡子”頭兒到八路軍某獨立旅旅長的梁掃北,大小事情,如眼過云煙,再大的事也沒能難住他??闪嗲嗯c川島美慧子著實讓他不能平靜下來。
  有了那次柳翠翠夜闖寢室的意外,梁掃北特意把通訊員小吳找來和自己一起同住。這樣會免去不應有的誤會與麻煩,心里也踏實多了。
  這次美惠子當上衛生員以后,就不再那么憂郁不樂了。尤其是上級領導答應她幫助尋找弟弟,她表現得更加歡實起來。平時與柳青青一起,共同幫助戰士們縫縫補補洗洗涮涮。對梁掃北的衣物,她更是樂意幫助拾掇整理。柳青青看在眼里,心里偷偷地直樂。
  不僅如此,這個異國女孩還向梁掃北頻頻示愛,這讓梁掃北不知所措有如芒刺在背。一次,梁掃北回來剛想躺下,一拉枕頭,底下一枚精致的項鏈露了出來。梁掃北頓時明白了。忙招呼小吳,打發他交給柳青青。柳青青當然明白,她委婉地轉交給了美惠子。從她的眼神兒與臉蛋兒上,柳青青窺出了她的羞赧。
  以后又有幾次類似的情形發生,梁掃北都交給柳青青做了妥善的安排處理?;咀龅郊炔粋γ阑葑拥淖宰鹋c愛慕之心,又傳達出梁掃北的熱情與友好。
  
  事情有時真的好巧妙噢!在東北的一次戰役中,我八路軍打死打傷眾多日軍,獲得了一次決定性的勝利。這時作為此次戰役的一名普通指揮員,已成為我八路軍某團團長的蘇小小,在眾多的被俘的日軍傷員中,卻悉心查找起美惠子的弟弟來。
  在后方某醫院里,一個被打斷小腿的日軍年輕士兵,正悲悲切切的抽泣著,他不像其他的士兵那樣,哇啦哇啦地有著極強不滿的抵觸情緒。反倒很溫順。蘇小小請到一位翻譯與那士兵慢慢地談了起來。這讓蘇小小很意外也很欣喜,聽翻譯過來談話的內容,小小覺得那個受了傷的日本年輕士兵與美惠子弟弟的情況十分吻合。但蘇小小并沒有向他透露美惠子的情況,他要向團里匯報他所了解的境況。
  
  也就是在這次戰役中,美惠子表現的異常堅強勇敢。救護、包扎,抬傷員、背傷員……她都沖在前頭。
  就在她護送傷員向后方轉移的途中,遭遇上小股日軍,被日軍的子彈擊中而受了重傷。她也一同被送往后方醫院。由于傷勢過重,美惠子一直處于昏迷不醒的狀態。
  梁掃北得到消息,立即向上級匯報了這一特殊傷員的情況,并與柳青青同時趕到了后方醫院。上級組織高度重視,拿出最緊缺的藥品,派出最好的醫生,全力搶救。此時,那位小腿受傷的年輕日本士兵,也恰巧與美惠子同在一個醫院。
  師領導與蘇小小把那位士兵攙扶到美惠子的床前,只見他細細地端詳了一會兒,“哇”地一聲撲到美惠子的身上。親情的呼喚,撥動了美惠子的心弦。她慢慢地睜開了閉合了幾天幾夜的雙眼,把手慢慢地伸向了自己弟弟的臉龐,摸了又摸,兩只眼睛溢出了淚水。
  美惠子對著弟弟張了張嘴,卻說不出話來,也哭不出聲來了,只是嘴角微微抽動了幾下?;蛟S她想要說,媽媽,我終于見到弟弟了!然后,她從和服的里懷,慢慢地掏出一張“全家福”,遞給了她的親愛的弟弟——川島一男,他看到全家人的照片,雙手接過來,蒙在淚水模糊的臉上,就嗚里哇里的一陣子。之后,就泣不成聲了。
  
  她的傷勢太重了。片刻,她又閉上了雙眼。她夢見媽媽了,媽媽正朝著她們姐弟倆笑著走來……
  為了美惠子的傷情,幾個人把她的弟弟從美惠子的床上攙扶起,暫時送回了另外的房間。這時的美惠子又一次地醒來,她帶著微笑,嘴里竟然低聲地哼出她的家鄉——北海道民歌的曲調來。這時,她把雙手伸到自己的頸下,在吃力地往下解著什么,柳青青忙上前幫忙。從美惠子的頸上解下來的,是一條帶有精美項墜的項鏈。以前美惠子曾對柳青青談起過,那是她媽媽臨別前,留給她的傳家寶物——美惠子小時候,從外婆的頸上經常見過的。
  美惠子眨了眨眼,笑了。柳青青把它遞到美惠子的手上,她睜大了眼睛,直視著眼前的梁掃北,柳青青與梁掃北仿佛都明白了她的心意。
  梁掃北看了看柳青青,又把臉轉向了師領導。領導們考慮到美惠子的特殊情況,向梁掃北點頭示意。他又瞅了瞅柳青青,才滿含著熱淚,伸出那雙溫暖的手,暫時接受了一個異國女孩的愛。梁掃北把美惠子緊緊地抱在了懷里,眼淚不住地打在美惠子的臉上。美惠子感到了異常的溫暖,得到了最甜美的愛。
  梁掃北從她的手中接過了那枚項鏈。不知怎地,這不是很沉的項鏈,一拿在他的手里,似乎比他平時握在手里的雙槍,還特別地重。他的手,似乎有些顫抖。
  美惠子的臉上,頓時有了滿足感。她期盼已久的異國之愛,終于得到了。除了見到弟弟之外,她還意外地得到了梁掃北的愛,今生今世,她就再也沒有什么遺憾的了。
  她的臉上,一陣緋紅,而后,掠過甜甜的微笑,帶著對這個世界的眷戀,她不舍地走向了另一個世界……
  一朵美麗的櫻花,蓓蕾剛剛綻開,還沒有來得及綻放,就過早地凋謝了。
  
  二十六、
  走了柳翠翠,川島美慧子又被日軍所殘害,部隊里就剩下柳青青她一個女人,反倒讓她感到太寂靜甚至有些孤獨。盡管有時有梁掃北的陪伴,但她心里仍然覺得空曠。
  不知新生現在如何?當娘的,再也不像自己年輕時那樣,對孩子的疏忽,否則后悔都來不及。到了一定的年齡,柳青青對兒子的思念越來越心切。
  她通過蘇小小,向上級提出了想去看看孩子的請求。上級很快同意批準了,并告訴她,同時幫助她聯系了那邊的組織,讓她可以在孩子那邊工作。一個女同志,長期的征戰生活會讓她受不了的。改變一下她的工作形式,一是組織對她的關懷;二是更有利于她的工作。
  被批準她可以離開的消息,并沒有使柳青青興奮起來。此時柳青青的心里,就像綁著幾條橡皮筋兒,被孩子、梁掃北、蘇小小來回地拉來拉去。實際上,她已決定,不再去想蘇小小了,他的心里注定要跟定那個人了。盡管一想到孩子,那段絲絲縷縷,還在時不時地纏繞著她。
  就在柳青青要動身的前夜,梁掃北一反常態地來到柳青青的房間,對她訴說起了自己過去、眼下、將來以及她被擄上山的原委。句句掏心窩子的話,讓柳青青異常地感動。她何嘗不明白?不能理解???此時,以前的埋怨、不滿、怨恨……統統都被淹沒了。也許,這也是一種特殊的意外情緣吧。
  他們聊了好長時間,夜已不早了。兩個人,心情都很沉重地暫時分開了。
  梁掃北回到自己的房間里,翻來覆去地怎么也睡不著。他舍不得柳青青,都這么長時間了,他不忍心讓柳青青就這樣離開自己,以后他會受不了的。
  夜漸漸深了,柳青青對梁掃北更是難舍難分。這一走,恐怕三年五載也見不到他了。想著想著,她有些后悔自己當初提出了那樣的請求。她甚至后悔剛才梁掃北到自己的房間,自己卻沒有勇氣,未能……
  她的臉頰,頓時紅了。不能再等了,要是等上個十年八年,我都成了老太婆了?;蚴怯惺裁醋児?,我柳青青的腸子都會給悔青的。想到這里,她把臉擦了擦,重新捋了捋頭發,心里砰砰直跳地走向了出去……
  梁掃北的門被推開了。他看見了一個再也熟悉不過的身影。緊接著,上前一把,就抱住了正欲起身的梁掃北:“掃北,咱們結婚吧,就在今夜,從今以后,我的一生就交給你了。”梁掃北被這突如其來的決定,驚訝得還是翻身坐了起來。
  “以后我如何對蘇小小交代???”梁掃北無不擔心著。
  
  不然,他早就撲向了她的那片愛的心海。
  
  “他會理解的,我已征求了他的意見。”不知說的是真是假,反正,她沒有那么多時間考慮了。
  “當真!”梁掃北喜出望外,看似突如其來,實際早已水到渠成。
  半夜三更,在梁掃北的房間里,他們秘密地舉行了史上最簡單,卻是最真摯的婚禮。沒有證婚人,沒有親朋,沒有嘉賓,沒有鮮花與掌聲,沒有鑼鼓與鞭炮齊鳴……什么
  都沒有。只有兩樽酒杯,盛滿他們的真心真愛真情……
  
  第二天,在同志們為她舉行簡單但很親切餞行的餐宴上,柳青青首先舉起了酒杯,向在場的人點頭示意之后,猛猛地喝了一大口,同志們也都隨之而飲了一口。
  辣辣的酒,一下子鉤沉起她人生中這么多年的苦辣酸甜,眼淚又一次簌簌地流了下來。然而,這些陳年往事,卻讓她一言難盡……與她朝夕相處的同志們,與她一起摸爬滾打的兄弟們,內心里也都不太好受,都在為她與他們的分別而潤濕了雙眼。
  餞行的氣氛,陡然沉靜了下來。
  也許她早就應該向所有的人表白,也許她要向在場的蘇小小有個交代,也許她要讓梁掃北光明正大踏踏實實地去接受這屬于他的愛……
  這時,只見柳青青擦了擦眼淚,站了起來,在幾句開場白之后,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飲而盡。也許這酒,壯起了她的勇氣。她鄭重地向所有在場的人宣布了一個消息。
  “同志們,兄弟們,昨天,確切地說,就在昨天晚上,我——柳青青與梁掃北正式結婚了。”
  說完,她很平靜地坐了下來。臉上的紅暈,如同剛剛涂抹了一層胭脂,明艷照人。
  
  聽到這一消息,同志們先是一驚,繼而就歡呼熱鬧起來。
  蘇小小的心,猛地被什么剜了一下。但他還是克制住了自己,盡力讓淚水往肚子里流。只是他覺得青青的舉動來得太突然,讓他有些承受不住了。既然這是青青的最后抉擇,無論如何,也早該告訴我一聲,也好讓我有個心理準備,也不致于此時讓我的心,被什么扯拽一樣地疼痛。
  蘇小小強忍住心里的痛,偷偷地瞧了瞧梁掃北,他的臉紅紅的,頭低低的。他哪里知道,昨晚上是柳青青對他說了謊。她哪里事先與蘇小小溝通啊。
  正當兩個人都有些尷尬得不知如何是好的時候,同志們熱烈的掌聲把兩個人的窘境淹沒了。原來在一起的兄弟們一齊擁向梁掃北與柳青青,把兩個人分別托起來,一起向上拋著。
  蘇小小悄悄地溜回了自己的房間,雖然自己真的愛著柳青青,但他清楚地明白柳青青的心里:她有她的苦衷,有她的想法,有她的特殊的情感經歷。
  
  蘇小小最終還是理解了她,諒解了她。盡管柳青青與梁掃北結合了,但蘇小小仍然覺得,今生今世,柳青青都在自己的心里,蘇小小這樣堅信著。況且這次她要與他們的親骨在一起了。這讓蘇小小的心,寬慰踏實了不少,心里也漸漸亮堂多了。
  
  前幾天,柳青青確實和他談了許多許多。但都是關于孩子蘇新生的,致于她和梁掃北的事,那還是柳青青以前和自己只言片語地說了一些。至于這一次,她只字未提。也許是柳青青即時的沖動?
  
  經過幾天的的輾轉,柳青青來到了某老區革命根據地。一晃,十一年過去了。柳青青簡直不敢相信,眼前這高挑兒身材,英俊挺拔的小伙子,就是自己的兒子蘇新生。她細細地端詳著,從那熟識的面目上,她又看到了蘇小小年輕時的影子。
  過去一個個心動的場景,又一次在眼前閃過……
  
  兒子從小就幾次離開母親,雖然對母親的影像已無從記起。但割舍不斷的血脈始終在母子的心里汩汩地流動,彼此的淚水更是流了太多太多……
  
  柳青青又看望了孩子的另一個救命恩人——寶平。
  
  當柳青青來到寶平的面前,他學著軍人的樣子,握著柳青青的雙手,親切地對她說著:“‘隨便’他娘,你積了德了呀。這孩子一福壓百禍??!他經了那么多的難,今個兒還不是囫圇著?”
  
  大難過后,必有后福。已是18歲的蘇新生,現正在抗日軍政大學學習。
  紅色搖籃里,把孩子真正哺育成人了。柳青青把兒子看了一遍又一遍,喜淚是流了一次又一次。她滿肚子的話要對自己的兒子說,可一次又一次的磨難經歷,千頭萬緒,她又從何說起啊……
  無形中,她倒想起躺在“風水寶地”里,蘇新生的爺爺蘇夢緣生前對蘇氏后嗣有“出息”的期盼。如今,若是地下有知,他老人家也該可以放心而滿意地安息了吧?
  
  顯然,蘇新生爺爺的“故事”,多少年前就已讓柳青青從蘇小小那倒背如流了。
  
  正當柳青青與兒子蘇新生邊走邊聊的時候,一個女孩兒從前面的窯洞里向他們娘倆跑來,百靈鳥般打起了招呼:“新生,這就是你前幾天和我說過的,你的母親——柳阿姨嗎?”
  蘇新生見到那女孩兒,很熱情地回答著:“是啊,靜怡。”
  那女孩兒走近了他們,很有禮貌地伸出雙手,緊緊地握住了柳青青的手:“阿姨,您好!一路辛苦了???,咱們窯洞里聊。”說著,她接過蘇新生手里娘帶來的背包,親切地拉著柳青青朝前面的窯洞走去。
  柳青青看得清楚,女孩長的很清秀,中等身材稍有些瘦,小鼻子小眼兒的,一臉的笑模樣,怪討人喜歡的。
  聽口音并不是本地人,柳青青剛開了口:“小同志,你是……”
  兒子忙接過媽媽的話茬:“媽媽,她是我的同學,錢靜怡。”
  “錢靜怡?”柳青青聽到這有些耳熟的名字,心里一震,她又重新上上下下打量起這個女孩兒。然后點了點頭:“嗯。真像,還真的是??!”
  柳青青的這一情形,倒把一個很響快的女孩給看得羞澀起沒聲來。
  女孩兒的心里卻“蹦蹦蹦”地敲起鼓來:“這個蘇新生,人家剛剛對他有那點‘意思’,他倒向他老娘捅出去了。”
  可她哪里知道柳青青想的,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兒。
  
  女孩兒剛要起身,卻被柳青青一把拉下,到了自己的身邊,女孩的臉頓時紅了起來。心想,這未來的婆婆又是在考問我啥呢?
  這時,柳青青問起她的老家。錢靜怡如實做了回答:“自己在北方老家的一個村莊錢家寨出生,到了讀書的年齡就在奶奶伯叔那里,直到后來……”
  “那你爸爸就是當年錢家寨的錢老爺?”柳青青進一步試問起來。
  “對呀!對呀!阿姨,你怎知道?”錢靜怡恢復了常態,臉上卻是寫滿了疑問。
  
  柳青青并沒有回答她,腦海里卻清晰起她第一次去錢老爺家托付“隨便”時,錢夫人對她提起過女兒錢靜怡的事。當時錢老爺還說過,要不是女兒去了城里的奶奶家,正可以領著“隨便”玩耍……
  這么多年了,錢老爺的大恩,柳青青四處奔波,至今還沒來得及報答呢,她怎好向他的女兒訴說呢?
  
  可當她得知錢老爺一家都來到此地時,她備了一份厚禮,帶著蘇新生,終于如愿以償了。
  錢老爺深感意外,提起當年的事,受寵若驚。之后,就是大喜過望。
  
  柳青青沒有按著組織的安排,在兒子那呆了半個月。她再次請求組織,把她送回離自己老家較近的柳鎮。因為,當時已30多歲的柳青青的肚子里,已經有了梁掃北的孩子了。她怎好在大兒子蘇新生及他的戀人錢靜怡的眼前生產呢?
  
  千里迢迢,柳青青回到了柳鎮。那年的10月,柳青青就生下了梁援朝,他與蘇新生相差近18歲。
  當時,柳青青并沒有把這一喜訊告訴給梁掃北。她擔心讓一個人高興,也許會讓另一個人會承受不住……
  
  二十七、
  1946年臘月,國民黨第六師,在師長熊長福的坐陣下,盤踞在據梁掃北家鄉幾十里的柳濱縣的縣城里。
  小縣城的西側,倚著這一帶唯一的一座小山——高臺子山。山上,由當時國民黨的一個“王牌軍”十八團把守。其實,山不是很高很大,但利用古代遺留下來的高高的烽火臺可以俯視整個小縣城。不僅如此,利用這個制高點,更可以控制全城及山腳下的兩條交通要道。山腳的東側,就是臨城而過的柳濱河。小城出入西南西北的一條鐵路橋,一條公路橋,橫跨河上。它們就都在高臺子山的眼皮子底下。所以,要解放小縣城,就必須先拿下高臺子山。同時,更為重要的是,這座小縣城是八路軍向西南推進,從而逐步解放大西南的一個重要卡口。由此可見,撕開這道口子,至關重要。
  那年臘月的雪,下得實在太大了。放眼望去,雪霧迷蒙,白茫茫一片。
  按著上級的指示,八路軍要解放柳濱縣這座小縣城。梁掃北多年沒有回到家鄉了,聽到這一消息,心里五味雜陳,不知從何說起。
  盡管這樣,他的心里還是實在太高興了,回不去家,能親自參加解放家鄉的戰斗,也算作是梁掃北對家鄉的一次補償吧!
  蘇小小自打那次出來,也再沒有回過家。解放老家,也同樣讓他興奮不已。
  梁掃北帶領他的獨立旅、蘇小小帶領的先頭部隊及八路軍的三個團,頂風冒雪向小縣城的周邊急速行進。國民黨深知小縣城的戰略地位,但他們心里有熊師長,有“王牌軍”,就先派出飛機攔截阻撓八路軍的進程,而后調集大量兵力,向小縣城進發集結。
  梁掃北、蘇小小與八路軍指戰員,不顧一切困難,在沒過膝蓋的雪地里艱難地行進著。敵機在頭上“嗡嗡”地來來回回地兜著圈子掠過,不時地打起一陣陣機關炮。這大大地影響了部隊前進的速度,且不斷有戰士流血受傷。
  梁掃北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就在敵機再次低空俯沖下來的那一刻。他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迅速抽出長苗匣子,在風雪中瞇著眼,只三聲“啪啪啪”的脆響,一架敵機的屁股上立即冒起了黑煙,發出一陣刺耳的尖叫后,就一頭栽進了遠方的雪地里。
  以后,再沒有敵機敢低空俯沖下來,但頭頂上的敵機看見雪地里的小黑點兒,仍在不斷地投下炸彈。
  戰爭不但會流血犧牲,還會把人鍛煉得更加聰明。后來,大家看著一望無際的白茫茫雪野,靈機一動,想出一個好主意:把所有的帽子、黃棉襖都來個反戴反穿,白花花的里子正好與雪地一個顏色。
  傳令下去,大家說動就動,大部隊頃刻間就融入了白茫茫的雪原里。果然,敵機盤旋了好長一陣子,還是發現不了目標,盲目地扔下的炸彈,也就很少能炸到指戰員們了。戰士們把敵人的炸彈,只當是迎接他們進城的禮炮。
  不過,狡猾的敵人開始轟炸縣城周邊的民宅,唯恐八路軍接近縣城。無奈,梁掃北、蘇小小與部隊官兵,只好在離小縣城稍遠一點兒的屯子里先駐扎下來。伺機接近高臺子山和縣城的城墻之下。
  就在他們剛剛住下的當天,敵機就擴大了轟炸的范圍。來了一次狂轟濫炸。梁掃北與幾名戰士親眼看到,敵機扔下的一顆重磅炸彈從民宅的房頂穿下,偏巧,正好著落在老鄉家存放的大棉花包上。只見那彈頭電鉆般旋即卷起那大包棉花,快速鉆入地下深深的泥土里。更令稱奇的是,那彈頭被棉花緊緊地裹住,反而成了一顆啞彈而沒有爆炸。房頂被穿成了一個大窟窿;屋地上,留一個深深的黑洞。梁掃北與幾名戰士就在這屋子里,真是萬幸,險些被炸死。
  此地不能久留。趁著夜色,梁掃北蘇小小帶領著部隊開始急行軍。根據事先的安排,蘇小小與三個團的戰士們接近城墻下;梁掃北帶領著戰士們,悄悄地滑過柳濱河的冰面,接近高臺子山底。
  
  當他的腳踏上冰面兒的那一刻,梁掃北的心,立即“酥”地一下過電一般。他的老家,就在幾十里外的上游。這條河,是家鄉的母親河。
  梁掃北清晰地記得,小時候,他與自己的侄子蘇小小,不常常帶領屯子里的娃娃們嬉戲在這條河里嗎?冬天,趁著雪亮的月光,河兩岸一群群家鄉的孩子,做著自制的冰刀、冰車,在大長夜里歡快地滑著,耍著,玩著……幾十里路,在冰上,一路歡聲笑語,個把兒小時,就滑到柳濱橋的橋下了。
  夏天,一抹成了光腚的娃娃。洗澡,抓魚,摸蝦,逮蛤蟆……一夏天都玩瘋了,天不黑,不回家。一次,正是屯子里的女人們歇晌完,剛下地薅苗路過時,這幫光腚娃娃來不及穿褲頭,個個羞得憋在水里不敢出來。有幾個女人故意挑逗這幫光腚娃娃,索性站在岸邊就不走了。時間一長,這幫娃娃實在憋不住了,先后蹦出水面兒,個個都光腚露蛋兒了,怕看的地方,終于還是讓女人們瞧個夠。在一片哈哈大笑聲中,女兒們離開了河岸。她們走后,大一些的娃娃也笑了,幾個小不點兒反而哭了,說可把他們憋壞了……這些,在梁掃北的記憶里,仿佛就在昨天。
  
  如今,不管蘇小小的心里知不知道,梁掃北確信蘇小小就是自己的親侄子。只是還不是相認的時候。小日本都被我們打回了老家,這國民黨兵就更不在話下了。母親河,就要回到家鄉人民的懷抱里。想到這,梁掃北更增強了必勝的信心。
  
  接近了高臺子山下,借著雪光,梁掃北與戰士們向山上望去,個個都驚呆了:饅頭形狀的高臺子山,從上到下,光亮亮一片。這山怎會這樣?他們接近山體,右手一摸,竟然是光滑的冰體。
  
  原來,敵人一聽到八路軍要攻城的消息,全城都在發抖。為了確保這個制高點,從而保證整個小城不被攻克,防范八路軍預先登山攻擊。半個月前,熊師長就誘騙百姓,對著全城內所有的人胡謅八咧:要是八路軍攻進城,那沒你們的好。八路軍燒殺掠搶,奸淫婦女,無惡不作……到時,咱們誰都活不成。從即日起,所有的人,包括官兵,一律都要傾城出動,往山上汲水。
  在國民黨的威逼利誘之下,一時間,男女老少鍋碗瓢盆,從城里一直排到了山上。山上的四周,水一遍一遍地從山頂順著山體往下大量地潑瀉。冰凍得一層覆蓋一層,從上到下整個山體成了光溜溜的冰山。山頂上工事堅固,碉堡森嚴壁壘,烽火臺上,虎視眈眈。
  
  此時,梁掃北倒吸了一口涼氣,指著山上,小聲地對身邊的戰士們罵道:“什么他媽‘王牌軍’,簡直是縮頭烏龜,真他媽讓這幫王八蛋都想絕了。”
  第二天拂曉,三顆紅色信號彈升起,攻打小縣城的戰斗打響了。
  高高的城墻垛口上,布滿了敵人黑洞洞的槍口。四面的卡子門,嚴防把守。團領導們帶領著戰士們組織了幾次進攻,都未能破卡。關鍵是高臺子山上的交叉火力正好封鎖了小城的四周。每攻打一次,來自高臺子山上的炮火,都會使戰士們有不小的傷亡。
  梁掃北也是帶領著戰士們幾次朝山上猛打,由于山體中部被凍得隆起成大腹便便的形狀。山上山下,都相互瞅不準各自的目標。只聽見子彈“啪啪啪”地打在冰面兒上,又“啾啾啾”地被彈飛。整個山體的冰面上,留下許許多多淺淺的白點兒。這把梁掃北和戰士們氣壞了,個個都急紅了眼。攻不下這座小山,攻城簡直就是“蜀道之難”。
  戰斗進行了一天,沒有絲毫的進展。國民黨的援兵也在步步逼近。如果不能盡快結束這場戰斗,蘇小小與梁掃北他們就要腹背受敵,情況萬分危急。
  
  進入傍晚,敵我雙方的槍聲有些稀稀落落了。此時,一個周密的攻山戰斗計劃在梁掃北的腦子里形成,并馬上實施。他讓大部分戰士把刺刀卸下,聚攏到一起。然后在山腳的東側、東南側,安排兩個重火力開始佯攻。激烈的槍聲不斷地響著,槍口里噴射出的火光,吸引著山上敵人的火力。就在此時,梁掃北帶領百十號精兵強將,除了短槍子彈之外,每人配備兩把槍刺,繞到“冰山”的西北側,開始了登山攻山的行動。
  梁掃北與戰士們用手里的刺刀,一次次用力猛扎向“冰山”體,盡管有“嚓嚓嚓”的響聲,山上的敵人根本想不到,也聽不見。戰士們那狠狠的每一刀,都如同刺向了敵人。手麻了,戰士們抖了抖手,再繼續把尖刀插入。每個戰士的汗,都順著前額后背流了下來。借著雪光,可看得見每個人頭上的騰騰熱氣。堅強的意志,終于穿透了山體外厚厚的冰層,一把把匕首、槍刺牢牢地插入山體的凍土里。梁掃北帶領著戰士們順勢踩著每一把匕首槍刺的手柄,逐步攀登,并很快搭起了人梯。一個人,兩個人,十幾個人……順著山體匍匐向上。這百十號人,就是百十把利劍,很快就插到了山頂。
  山上,敵人所有的輕重火力,還全都在向前面猛烈地打著。哪里會想得到,更沒等他們明白過來,敵人個頂個的背上,全都成了篩子眼了。赫赫有名的十八團,頃刻間就灰飛煙滅了。
  
  梁掃北立即打出三顆綠色信號彈,蘇小小與廣大指戰員,開始了又一次攻城戰斗。有了山上梁掃北的火力配合,東卡門首先被攻克,接著就是北卡門。在國民黨援軍到來之前,八路軍指戰員們攻進了城里,活捉了熊師長及大量的俘虜。還在半路上的國民黨援兵,得知縣城被攻陷的消息,聽著上司那罵娘的訓斥,個個都耷拉著腦袋,縮回到各自的巢穴里。
  柳濱縣解放了??h城周邊的敵據點,在八路軍強大的攻勢下,也都紛紛潰退,逃之夭夭了。
  當新年的鐘聲敲響,八路軍后繼大軍也開進縣城,與全程人民共度新春佳節。城里,一片歡騰喜悅。
  
  梁掃北家鄉所在的山寨里,人們還沒有起床,大清早就聽到了官山上傳來了久違的雞鳴聲,格外地清脆響亮。人們在那旭日東升的霞光里,開始忙碌著,準備著……
  蘇小小征得領導的批準,帶著一名戰士,騎著馬趕回了久別的老家……此刻,梁掃北眼睜睜地看著蘇小小回到了也屬于自己的家,他也多么想回去??!輾轉半生,家就在眼前了,可他明白得很,心可以回去,身卻不由自主,這多么令他痛心??!
  
  新年剛過,梁掃北與蘇小小帶領著戰士們,跟隨著八路軍大部隊又開始南下了。
  
  以后的日子里,他們又經歷了一個又一個戰役,打了一場又一場勝仗,立下了不朽的功勛。
  
  自從離開了部隊,離開了梁掃北,離開了蘇小小,柳青青還真是十分想念他們。她盼望著他們早日回來。尤其是盼望著梁掃北的歸來,好讓他看看他們的孩子,也好與家人安安穩穩地過著平常人的日子。一晃,她與梁掃北有幾年不見了。這期間,也只能通過零星的書信來往。從梁掃北的信中,柳青青也會得知蘇小小的一些近況。然而,她又不希望他們一塊兒回來,那樣蘇小小的心有多痛,這也正是柳青青對梁掃北隱瞞孩子的真正原因。這種矛盾的心里,讓柳青青一直陷入了深深的情感漩渦之中。
  
  二十八、
  梁掃北與柳青青的第一個男孩兒已滿5歲的那一年,侵略者的戰火燒到鴨綠江邊。10月25日,身經百戰的梁掃北與蘇小小又隨同中國人民志愿軍從丹東出境,入朝參戰。
  
  就在他們赴朝的前幾天,柳鎮的人武部讓柳青青去接一個電話。她跟隨著送信兒的人很快來到了傳達室。
  電話是梁掃北打來的,告訴她,過幾天他就和蘇小小入朝的事情。柳青青聽說后,眼淚“唰”地就下來了。還好,柳青青沒有讓那頭兒的他感覺出太多的不舍。
  僅僅幾分鐘的電話,她反復地叮囑他,打完勝仗就早早地回來,而且要完完全全地回來……說完這幾句,她又捎幾句給蘇小小。這才突然想起,她要給他一個驚喜,可電話那頭卻撂下了。
  她有些傻愣愣地望著聽筒,突然,猛地對著話筒喊了起來:“梁掃北,我還有話沒說完呢……”
  沖著話筒喊完這一句,她竟然“嗚嗚嗚”地哭起來……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她才恢復了過來。
  梁掃北暫時失去了知道自己有了兒子的喜訊,不過,柳青青聽說梁掃北要去抗美援朝,她的心里也覺得無上的榮光。為了紀念這一歷史事件的特殊意義,她把孩子的名字叫作梁援朝。
  后來,柳青青最終還是把這一消息托付給了祖國赴朝慰問團,等梁掃北聽說后,已經又過了一年。這遲來的喜訊,給梁掃北的全身注入了巨大的活力。他蹦著高地喊著:“我有兒子了,我有兒子了。援朝,好名字!”
  
  作為中國人民志愿軍某師政治部主任的蘇小小與中國人民志愿軍梁團長,帶領著志愿軍戰士,入朝的第七天,就在朝鮮的云山,與美國麥克阿瑟指揮下的第一“王牌”騎兵師,展開了第一次交鋒。他們同朝鮮人民軍一起作戰,狠狠地打擊了侵略者。
  金城戰役,也是抗美援朝最后一戰。在這次反復的陣地爭奪戰中,梁掃北還是手拿雙槍,沖鋒在前,橫掃一切兇惡的敵人,與戰士們一次又一次地擊退了敵人的進攻與反撲。
  就在他和戰士們勢如破竹乘勝追擊的過程中,為了掩護朝鮮人民軍的一位小戰士,他不幸中彈了,他被抬下了火線。
  蘇小小趕來了,他抱起從抗日戰爭到解放戰爭,從國內戰爭到來到朝鮮,一直與他義無反顧出生入死的搭檔、戰友梁掃北,一直在呼喚著,呼喊著……
  聽到蘇小小的聲音,梁掃北的意識里,感覺到了是親人的呼喚,那仿佛就是老爸老媽的召喚——多么親切而又熟悉??!
  他忍著劇烈的傷痛,慢慢地睜開了雙眼,臉上掠過一陣陣傷痛帶來的痛苦。心里又在默默地堅強著,在與死神賽跑的路上,一定要堅持,堅持,再堅持。因為,藏在心里多年的秘密,應該對蘇小小有個交代了。
  
  這時,只見梁掃北勉強地伸出一只手,示意蘇小小讓其他的人暫時離開。然后比劃著讓蘇小小靠近自己。蘇小小俯下身子,聽他斷斷續續地述說起自己的身世:“小小,你……你知道嗎……我就是你的親……親叔叔??!”這時鮮血又一次浸濕了梁掃北胸口上的繃帶。蘇小小聽到這里,剛有些迷惑,驀地,當年小叔的影象就在自己的腦子里鮮活起來。
  蘇小小繼續地聽著“還記……記得……小時候,在我這……你穿……”梁掃北邊說著邊抬了抬一只手,用手指示意自己的前胸給蘇小小。蘇小小的記憶又一次被“穿”字激活。
  
  在家鄉的柳濱河兩岸上,多生長著陸上一半,水里一半的七岔八岔的柳樹。記得小時候,小叔常領著孩子們,站在岸邊,用尖尖的長長的鐵條,去柳樹根子里穿魚。致于穿著與穿不著,沒人在意。那玩耍的,就是快樂無限的興趣與過程!
  
  那日,剛剛下過小雨。小叔與孩子們就來到河邊。當時他拿著鐵條,剛剛來到岸邊,還沒等站穩,腳下一滑,就要張到河里。是手疾眼快的小叔一下子把他拽住了。而鮮血卻從小叔的前胸汩汩地流出來。原來是他尖尖的鐵條,穿進了小叔的腹部,好險??!
  長大后聽爺爺說,當地醫院當時都沒敢收留。為這,爺爺與爸爸還帶著小叔火速趕往省城做了手術。這給他留有極其深刻的教訓。
  
  蘇小小輕輕的撩起梁掃北的上衣,梁掃北的胸部上的疤痕,還清晰可見。他一下子驚呆了:“小叔,真的是你啊。你讓家人找得好苦??!”
  
  梁掃北看到蘇小小痛哭流涕的臉,自己也情不自禁地流著淚??伤€再繼續地說著:“……小小,我……我的時間……不……不多了,叔求你一件事,你是知道的……青青……青青和孩……孩子就都……都交給你……”此時,梁掃北的喘息越來越急促了。
  不多時,蘇小小只覺得胳膊一沉,小叔沒有說完,就又昏了過去。梁掃北恍恍惚惚地覺得,自己真的是走進了那片火紅的金達萊的花海里了……
  
  蘇小小拼著命地呼叫著:“叔叔,叔叔……”梁掃北沒有了反應。
  蘇小小知道,小叔他走了……
  
  他走得很輕松,也很坦然。因為,朝鮮人民解放了。蘇小小后來也知道了,小叔他也有了自己的親生骨肉了。只是,這一次又會讓柳青青很痛心??!
  
  遺憾的是,戰爭竟未能使這位戎馬一生的英雄見到自己的親生骨肉。這時,他的親生兒子——梁援朝已經8歲了,七年前就早已會高聲呼喚著自己的爸爸了呀!
  
  蘇小小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但事實就在眼前。他悲痛至極,各種情感交織著,網住了他欲哭的淚水。心里默記著叔叔的遺愿,一定會把柳青青和孩子照顧好。
  
  梁掃北在朝鮮負傷的當天,正趕上柳青青在家,她正在給援朝縫補上衣。突然,手里的鋼針“嘎嘣”一聲就打折了,她心中立即有種不祥的感覺。放下援朝的衣服,她又拿起給掃北快要織完的毛衣,心里又開始煩亂起來。此刻,她也不知怎地,什么也做不下去了,索性走出屋子,關好門,直奔援朝的小學校去了。
  她在援朝就讀小學的門外,一直等到孩子放學,把援朝接回了家,柳青青的心里仍舊是沒著沒落地慌著,一連幾天都是吃不下睡不好。
  
  想起梁掃北與蘇小小,柳青青是扯不斷,理還亂。與蘇小小沒等入洞房,就被擄到山上;與梁掃北入了“洞房”,卻沒有正式地過上一天的日子,她就離開他。后來,他又奔赴國內各個戰場,一直到朝鮮戰場。作為一個女人,柳青青一想起這些,就覺得有些“苦”。但讓她最舒心的是,她有兩個最稱心的兒子。等梁掃北蘇小小他們回國以后就好了。
  柳青青甚至還在心里規劃起她與梁掃北以后的日子來……
  
  當初,柳青青到柳鎮不到半個月,組織上就安排她到柳濱縣做民政工作。娘倆來到了縣城里,得到了組織的特別優待。為了人民,為了不辜負在外作戰的志愿軍,柳青青忘我地工作著。關心群眾,提擦民情,體恤百姓疾苦,竭誠為人民服務。從而受到組織的多次表揚,人民的贊譽。
  
  二十九、
  梁掃北的靈柩被安放在朝鮮檜倉中國人民志愿軍烈士陵園。3年后,組織安排蘇小小與部分志愿軍回國。他們滿含著深情,同朝鮮人民依依惜別了。
  蘇小小把叔叔的遺物,也同時帶了回來。
  
  得知他們就要回國的消息,柳青青激動得又是幾夜沒有睡好。她想象著梁掃北與蘇小小他們雄赳赳凱旋而歸的英姿,心里不免流出一絲絲甜意,臉上露出驕傲的神情。她應該為有這樣的英雄們而感到驕傲與自豪!
  
  她等啊,盼??!終于有一天,組織上派了一輛小車兒來接她,到省城去見從朝鮮歸來的親人。
  她熱淚盈眶,立即從學校里把援朝帶著,一同前往省城,去看望梁援朝與蘇新生的爸爸了。
  一路上,她滿心歡喜,不時地逗著孩子來掩飾自己對梁掃北與蘇小小思念的羞澀。
  
  車在部隊的招待所門前慢慢地停下了,陪同的同志抱著援朝與柳青青先后下了車。部隊的軍領導們早已在院子里迎候多時,個個把一雙雙溫暖的大手伸向了柳青青,她有些受寵若驚。但在那么多的人中,柳青青四下里尋覓,并沒有見到自己的丈夫梁掃北與蘇小小。她的心立即“咯噔”一下子,眼淚馬上圍上了眼圈兒。
  當一位領導一邊安慰她:“柳青青同志,你也曾是革命軍人,一定要堅強些。”一邊陪同著她走進一個小型會議室里時,柳青青什么都明白了。此時,她看著雙眼紅腫的蘇小小正抱著梁掃北的遺像時,柳青青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一下子撲倒在梁掃北的遺像前泣不成聲……
  蘇小小上前扶起柳青青,然而,她癱軟了。
  蘇小小用力抱起這個自己從前、現在以至今后都愛著的女人。
  柳青青心力憔悴,一直在搖著頭。而雙手卻狠狠地砸向了蘇小小。
  “蘇小小,咱不是說好了嗎?讓你們都完完全全地回來??墒切⌒?,掃北呢?你把他一個人扔在朝鮮,他不孤單嗎……”柳青青看似在向蘇小小哭訴著,而在場所有的人,也都已成了淚人。
  
  說著說著,柳青青又一次哭昏了過去。不知過了多久,柳青青慢慢醒來了。她發現自己躺在了另一個房間里。身旁,除了援朝,還有另一個人,那就是蘇小小。待柳青青暫時平靜下來之后,蘇小小才把梁掃北前前后后的來龍去脈,一五一十地向柳青青訴說起來。
  
  柳青青被梁掃北這突如其來的身世,擊打得一塌糊涂了。叔侄兩個人,竟陰差陽錯地集中在了一個女人的身上。上天,在柳青青身上,開了一個本不該開的,讓人不可思議的玩笑。這種“錯愛”,她不知歸罪于誰?
  不過,在那種年代,那種情況下,她把自己的真愛分別給了兩個人,她也不感到絲毫的后悔。
  
  蘇小小把叔叔的遺物與梁掃北的一封親筆信,一并交給了柳青青。之后,他抱起援朝走出了房間。
  那是梁掃北去朝鮮與敵軍首戰云山之后,寫給柳青青的。柳青青流著淚,把信展開:
  
  青青:見字如面
  你和孩子們都好吧!
  新生已長大成人了,我特別地高興,他是在歷經磨難中成長起來的,一定會更加健壯,更加堅強。讓我感到愧疚的是,我給予新生的太少。
  援朝,讓我格外欣喜。雖然他是咱們倆的親骨肉,但至今沒見到自己的親兒子。所以我感到虧欠了咱們的兒子。
  細細想來,我這一生中,除了虧欠父母兒子之外,虧欠太多的就是你了。在國內,一直沒有機會向你訴說。來到朝鮮,剛剛打完了一場勝仗。有了些空閑,才又想起了你。
  青青,多年以前的那個臘月里,你從幸福的笑靨中,被噩夢驚醒。從此,你走上了悲憤難捱心酸苦楚顛沛流離的艱難之路。
  是幾個粗俗魯莽蠻干的兄弟,種下的禍根,釀成的苦果,更是我這一己私欲害了你。所以,我梁掃北首先向你檢討認罪。
  青青,在這里,再次請求你的原諒。
  青青,我知道這幾句話,根本詆毀不了我的過錯,等朝鮮解放了,回去以后,在今后的日子里,我會加倍補償的。
  青青,現在我梁掃北不應該再隱瞞你了。如果這樣,我一輩子都會感到不安的,也對不起你對我全身心地愛。
  青青,其實我不是什么梁掃北,我本姓蘇,原名蘇耀祖。而讓你意想不到的是,蘇小小就是我的親侄子。自從那年離家出走,我就隱姓埋名,一直不敢回家。先后成了梁立本,以致后來的梁掃北。
  唉!青青,長話短說吧。本不應該得到的你的愛,卻意外地得到了。這有如讓我得到珍寶一樣,既高興又倍加珍惜。
  幾經波折,如今,與小小來到了朝鮮。你是懂得的,戰爭是無情的。如果我能活著回去,我會給你和孩子們一生的太陽;如果我一旦長眠在這里,你也不必悲傷,我會把你和孩子都托付給小小。
  青青,還望你能理解。這么多年,你沒有過上太安穩太幸福的日子。我在,我會給你;我不在,小小更會給你的。這,你的心里是早就明白的。
  假如我真的就不在了,那么,我會在這高高的山崗上,用我不泯的魂靈護佑你們幸福安康。等待下輩子,讓你真真正正做一回我的女人。
  多想回去與你過上幸福的日子啊,可是戰爭讓我們暫時分開……
  硝煙又起,只好就寫到這里了。吻別
  青青!
                                              愛著你的梁掃北
                                            1950年11月4日凌晨

  
  柳青青淚水漣漣,抽泣著看完了梁掃北留給她的親筆信。嘴里不住地念叨著:“掃北啊掃北,你為什么說走就走了呢?不知者不怪,如今,我知道了這一切,你讓我如何去面???沒有你的陪伴,讓我如何走完余下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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