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作家網原網站入口
一個在場批評家的秉性和“脾氣”
——洪治綱和他的文學批評
來源:當代作家評論(微信公眾號) | 作者:孟繁華  時間: 2020-04-08

?  洪治綱經常被稱為先鋒文學批評家。這應該源于他影響廣泛的專著《啟蒙意識與先鋒文學的遺產》《失位的悲哀:面對九十年代的先鋒文學》《先鋒精神的重鑄與還原》,以及從2000年開始在《小說評論》連續兩年開設“先鋒文學聚焦”專欄有關。毋庸置疑,洪治綱確實是一位研究先鋒文學的專家。但是,研究先鋒文學的批評家不止洪治綱一個人,比他更早研究先鋒文學的批評家有很多。因此,在我看來,作為批評家的洪治綱,更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他作為在場批評家的批評實踐,或者說是他在批評實踐中彰顯出的批評個性。用北方話說,這是一個“有脾氣”的人,一個“執拗”的人,或者說,這是一個不那么好“通融”的人,更直接的說法,他是文學批評領域中的“反對派”。這些詞放在一個人身上,是這個人的性格,放在一個批評家身上,就是他的批評個性。洪治綱的批評個性就是他的質疑精神和批評性。當下文學批評經常被詬病的原因,是因為批評過于甜蜜。我曾批評這種“甜蜜”現象:文學界內外對文學批評議論紛紛甚至不滿或怨恨由來已久,說明我們的文學批評顯然存在著問題。我們在整體肯定文學批評進步發展的同時,更有必要找出文學批評的問題出在哪里。在我看來,文學批評本身最大的問題就在于它整體的“甜蜜性”。當然,我們也有一些“尖銳”的不同聲音,但這些聲音總是隱含著某種個人意氣和個人情感因素,不能以理服人。這些聲音被稱為“酷評”,短暫地吸引眼球之后便煙消云散了,因此還構不成對“甜蜜批評”的制衡或對手。所謂“甜蜜批評”,就是沒有界限地對一部作品、一個作家的夸贊。在這種批評的視野里,能夠獲得諾獎的作家作品幾乎遍地開花俯拾皆是,批評家構建了文學的大好河山和壯麗景象。而事實可能遠非如此。在這種批評環境中,一個批評家敢于堅持自己的批評個性,敢于發出誠懇由衷的批評聲音,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是,洪治綱是一個經常發出不同聲音的批評家。20年前,他有一篇文章《無邊的質疑——關于歷屆“茅盾文學獎”的二十二個設問和一個設想》,針對茅盾文學獎的評選發表了相當尖銳的質疑??梢哉f,洪治綱那時質疑的一些問題,并不是什么高深的問題,但更多的人心知肚明又諱莫如深。這時,年輕的洪治綱說出來了。這正如艾偉所評價的洪治綱:他“就像皇帝新衣里的那個孩子,他的聲音可能是刺耳的,當然也可能是孤單的”。刺耳是一定的,孤單倒也未必。正因為洪治綱的率真和坦言,才顯示了他作為批評家的價值,也得到了同行的認同和肯定。在洪治綱的批評中,我們看到,他不是那種抽象籠統的批評,抽象籠統的批評既正確又安全,因為它不涉及具體的人與事。洪治綱的批評都是具體的,比如他的這種質疑:“幾乎所有的局外人都對《騷動之秋》獲茅盾文學獎感到意外。我也如此。這并非是因為這部作品從問世以來就沒有引起什么閱讀反響,更重要的是,它在藝術上確實較為平庸?!比缓笏麖奈谋炯氉x的角度分析了這部作品在審美的意義上為什么較為平庸。許多年過去之后,事實證明了洪治綱的判斷,這部獲獎作品,至今仍然鮮有人提及,它早已淡出了人們的視野。另一方面,洪治綱提出了一個更令人深感震驚的看法,就是對評委構成的批評。他認為,前四屆評委,“基本上都是老齡化的評委,說明茅盾文學獎不可避免地被資歷所影響。二是大多身居文學工作部門的要職,或者說是政府部門的某種代表。這無疑意味著這個獎項必須對政府部門負責,對主流意識負責。這兩種特定的現實情況實際上還暗含了更深的評獎局限。因為眾所周知的原因,這些老一代專家大多是在現實主義傳統藝術思維的長期熏陶下成長起來的,他們的審美觀念基本上固定在現實主義一元化的藝術模式中,他們的藝術素養是從長期以來我國固有的、帶有明顯封閉性的文學形態中積淀而成的,缺乏與世界現代藝術范式融會的格局,這使他們無法與那些具有現代審美傾向的作品站在同一維度上進行對話,無法在審美價值上對它進行合理的評斷,從而導致了他們在評審過程中對現代性敘事的本能抗拒。同時他們自身的權力身份,又規約著他們必須站在社會學的層面上,從文學的教化功能上考慮評獎結果。這種雙重局限無法使他們保持純粹的藝術原則立場,也無法全面地、多元化地審度各種不同藝術特質的作品”。敢于質疑這些資深評委,沒有些膽量和無私,是不可能做到的。從中我們看到的是,洪治綱的批評沒有等級、地位以及權力的考量。

  2006年,他在《鐘山》雜志發表了一篇批評賈平凹的文章——《困頓中的掙扎——賈平凹論》,文章說:

  對于中國文壇來說,賈平凹是一個奇異而又復雜的存在。他的創作,幾乎集中了上個世紀五十年代出生并從鄉村走到城市的作家們所共有的矛盾,同時,又隱含了他個人在藝術超越上所出現的某些耐人尋味的困頓。一方面,他試圖容納一些現代意識和審美觀念;另一方面,他又無法掙脫沉重的鄉土羈絆。在主觀上,他渴望回到民間,回到自我獨立自治的精神空間,但是,落實到具體的藝術實踐中,他又顯得顧慮重重而巧取中庸。他的作品在讀者群中總會引起一波又一波的巨大反響,但他對一些批評又保持著高度的敏感、警惕甚至是耿耿于懷。他崇尚一種憨實、木訥、謙遜、低調的人生哲學,但又常常被內心的自由沖動折磨得焦灼不安……他的創作,在很大程度上是在與自己混沌無序的思想做斗爭,是在與自身困頓焦灼的精神意緒相抗爭。他試圖從中尋找某種理想的平衡方式,但是,就目前的情形來看,他依然是一個非常典型的“西西弗斯”。

  因此,面對賈平凹的創作,我們所看到的,不只是他在散文和小說中所呈現出來的兩種截然不同的審美情趣,不只是他對人性的強烈不滿和對自然的極度迷戀,更重要的,是他在傳統思維中對一些現代藝術小心翼翼的擁抱的尷尬姿態,是他在自我超越的沖動中所體現出來的優柔寡斷、輾轉反側,是他融自卑與自信于一體的彷徨和焦慮。正是這些隱秘的原委,使他的創作(特別是后期創作)一直缺乏本質性的超越,始終處于一種困頓中的掙扎狀態。

  然后,洪治綱從作家心態、農民意識中的現代愿景、卑瑣人性中的絕望等方面,有理有據地批評、分析了賈平凹“困頓中的掙扎”的表現。賈平凹是當代中國重要的作家,但是,無論是誰都沒有批評的豁免權。賈平凹當然可以批評,也因為他值得批評。但是需要指出的是,洪治綱對賈平凹的批評,從修辭到態度絕無意氣用事,絕無戾氣或仇怨,更無自以為是的淺薄或傲慢。你可以不同意他的觀點,但他細致的文本分析和理性批評,你不得不深感欽佩。這篇文章獲得了第四屆魯迅文學獎理論批評獎,可見,這是一篇得到普遍認同的文章。

  洪治綱是一位堅持在當下文學現場的批評家,他每年都有一定數量的評論文章發表。他編選短篇和中篇小說年選已經多年,對文學現場的熟悉在國內的批評家中也屈指可數。年選,是一件非常辛苦的事情,不僅要大量閱讀遴選,思忖再三。問題是出版之后各種反映都有,不滿的聲音更是不絕于耳。這非??崴圃u獎,評上的覺得理所當然,評不上說評委有眼無珠、厚此薄彼,甚至拿了紅包。當然,無論是評獎還是編選年選,都是當代批評的一部分。不滿的聲音是正常反映的一種,但作為編選者的感受可想而知。我的理解是,這也是作為當代文學批評家必須具有的心理承受力。文學批評是學術公器,但落實到具體的批評對象,情況就變得復雜起來。在我的印象中,洪治綱的編選序言,一直是批評多于肯定。比如,2003年的序言說:“2003年的短篇小說創作,我以為,總體上并不值得樂觀依然是一個顯在的事實。這倒不是因為短篇小說在創作數量上偏少,或是大多數作家沒有意識到智性寫作的必要性,而是一些作家在敘事智性的處理上還顯得頗為孱弱。說穿了,就是創作主體藝術原創能力的孱弱,是作家對敘事技巧與審美思考之間進行巧妙嫁接的孱弱?!?004年短篇年選的序言說:“在閱讀各種文學期刊時,我內心之所以常常會產生某種疲憊與乏味的感覺,我以為,其中關鍵的因素就在于當下的小說創作中,無論敘事形式還是表現對象都有著太多的相似性和類同化。一方面,過度的自信與超穩定的精神結構,導致作家們自覺地恪守自身既定的思維程式;另一方面,由于受到公共經驗和審美趣味的制約,這些思維程式又變得彼此模糊,差距甚微?!焙橹尉V認為,閱讀一部好的短篇,我們會發現,無論視角的選擇、語調的確定、敘述節奏的控制,還是人物關系的處理、敘事張力的鋪設、內在結構的安排,都十分得體,猶如鳥兒從空中飛過,卻沒有留下一絲的痕跡。但是,倘若沿著敘述的線索細細追蹤,我們又會看到,處處都潛隱著作者頗為獨特的藝術心智。至于小說中所承載的精神意蘊,更是讓人輾轉不已。譬如汪曾祺的《異秉》《歲寒三友》,麥克尤恩的《蝴蝶》,辛格的《傻瓜吉姆佩爾》,等等,每每讀來,都讓人玩味再三。但是,當下的文學發生了變化。因此,他在2005年選序言中說:“可惜的是,這樣的閱讀體驗越來越少。尤其是面對中國當下作家的一些短篇小說,能夠激活我們的內在心智并讓我們產生交鋒欲望的,實在是微乎其微。我知道說這樣的話,會讓很多作家郁悶或不屑,但這是我的真實感受。近些年來,不斷翻閱各種期刊,特別是那些重要刊物,其中的短篇帶給我的,常常是無趣或失望。而且,這種失望很多時候都體現在敘述的層面上,隨意,油滑,粗糙,淺顯;即使有點技術的含量,也都是些一眼就能看穿的小把戲,背后還搖晃著作者得意的小尾巴?!?/p>

  如果說這是洪治綱早年批評形成的某種挑剔的“思維定式”的話,那么一直到晚近,他的批評風格仍然沒有改變。我還以他的年選序言為例。他在2018短篇小說年選序言中說:“中國當代作家的最大問題,不是遠離了現實生活,不是自覺地規避了現實主義,而是恰恰相反,太多的作家過度擁抱了現實,甚至是被現實劫持了作家應有的‘超脫’能力,失去了詩意的幻想。在2018年的短篇小說中,這類作品就非常普遍。它們或迷戀于庸常經驗的復述,或傾心于凡俗欲望的書寫,或在無常的歷史記憶中打撈往事,或在廉價的苦難中兜售道德關懷……很多故事都很‘現實’,有傷痛,有無奈,有感傷,有銳利,但是讀完之后,卻看不到作家穿透性的想象和思考,看不到他們‘超脫’現實的內在氣質與應有的藝術智性?!彼^“江山易改,秉性難移”,洪治綱之謂也。

  敢于批評或敢于“反對”,構成了洪治綱重要的批評性格。這與他對文學批評的理解有關。2017年,他在接受舒晉瑜采訪時說:“我寫批評還是比較率性的,沒有太多的因素干擾自己的評判。但我覺得,評論要做得比較嚴謹且令人信服,最大的困難還在于你對作品的細讀、理解和思考,尤其是對作家的創作進行整體評論時,你必須要弄清楚作家創作的內在軌跡,這不僅需要耐心,還需要智慧。批評也是一種創造,它是一個靈魂與另一個靈魂的交鋒。沒有交鋒,只有擁抱的批評是沒有什么價值的?!?/p>

  洪治綱一直堅持文學批評的聲音,或者說,在擁抱、表揚等甜蜜的批評面前,他就要做一個“反對派”。這不應理解為是洪治綱從事文學批評的姿態或理想,這是他文學批評的價值觀。值得思考的是,這個“不合群”、總是“標新立異”的批評家,卻受到了同行和作家的喜歡和贊賞。我想其中的原因還是和洪治綱文學批評實踐的正大、磊落和率真有關。他的文學觀念不免理想化,但我們都理解他的用意,那就是,在當下文學批評語境中,“深刻的片面”、矯枉過正等,是一種知其不可為而為之的選擇。如果是這樣的話,那么,洪治綱的批評個性在今天還多少有了一些悲壯的色彩。

2元刮刮乐有中大奖的吗 贊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