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飄滿秋風的夜
來源:2020年2期《鴨綠江》 | 作者:李 銘  時間: 2020-04-03

?  露水鎮的旺生在城里的建筑隊抹灰,從十樓的腳手架上大頭朝下摔了下去。碩大一顆腦袋摔進了脖腔子里,摳不出來,也實在是沒有辦法矯正。大夫說要想把旺生的腦袋復原,需要很貴的一筆手術費。不是錢多錢少的問題,就是恢復到了原來的位置,旺生也是死的了。老板就把藏貓貓一樣的旺生送進火葬場,打算按照一坨一塊給火化了。春嫂堅持要看旺生最后一眼,旺生縮頭縮腦,春嫂沒有看到丈夫的頭顱,春嫂當場就昏死過去了。

  春嫂那年24歲,女兒小盼才兩歲。等春嫂醒過來的時候,男人旺生已經變成了骨灰。那時候鄉下開始實行火化,但是骨灰可以裝進棺槨。政府要求火化的目的是為了少占耕地,滑稽的是只執行了一個開頭。尸體確實火化了,等于叫火葬場繁忙起來了,耕地里還是照樣埋了墳頭。

  在露水鎮,旺生家是大家族。操辦的喪事不用春嫂操心,春嫂醒過來的任務只有一個:放開了喉嚨去哭。

  露水鎮的人們喜歡看誰家死人的哭。在露水鎮,哭是一種莊嚴的儀式,哭是一場隆重的盛會,哭是對逝者最好的哀思??薜帽?,哭得肝腸寸斷才是露水鎮最值得津津樂道的事情。不哭不行,那簡直是整個家族的恥辱。所以,你能哭也好,不能哭也罷,操辦喪事的幾天里,必須是要哭的。想想也是,人是哭著來的,那就得哭著被人送走。有始有終,才是人生。

  露水鎮的陰陽先生掐指一算,旺生是橫死,死的日子不好,火化以后需要放三天才適宜出殯。露水鎮的人們奔走相告,快速傳播這悲傷的消息。靈棚搭起,春嫂的哭聲響徹了露水鎮的云天。

  春嫂嚎哭的三天,是露水鎮全鎮最悲傷的三天。旺生就是一個普通的瓦工。瓦工分為抹灰和砌磚兩個工種。旺生只會抹灰,灰板子“唰唰”一響,墻面就被抹得溜平。上水平尺一量,旺生抹過的墻面誤差不會超過零點二。當初春嫂就是在建筑隊看中旺生這抹灰的手藝,老爹也覺得閨女跟了旺生這個手藝人,可以衣食無憂。誰知道晴天里一聲霹靂,小日子剛剛過得富裕起來,旺生卻成了短命的鬼。

  露水鎮的人都放下家里的事情,去旺生家吊唁,去聽春嫂的哭。露水鎮的人們愿意沉浸在別人家的故事里,喜怒哀樂都喜歡分享。旺生的死在露水鎮與民同悲三天,要吃三天的流水席。白天有人在,晚上也有好事的人跟著守著熬著聽著。孩子們不懂事,但是流水席對他們來說很有吸引力。還有春嫂悲悲戚戚的哭聲,也叫他們倍感興奮。是啊,在露水鎮,要不是死人停棺三天,有誰能夠連續哭上三天三夜呢。

  普普通通的旺生在這三天里變成了當仁不讓的主角。旺生的黑白大照片擺在靈桌前供人們瞻仰。他使用過的大灰板子和灰抹子也擺在棺材前,那是他引以為傲的裝備,此刻已經定格,靜靜地看著露水鎮的人們擠滿了院子。

  起初露水鎮的人們對春嫂的哭是不抱有特別大的期望。春嫂一個柔弱女人,哭著哭著也就沒勁了??墒侨f萬沒有想到的是,春嫂越哭越漸入佳境,哭到第二天的時候,人們震驚之余開始刮目相看了??薜降谌斓臅r候,春嫂的哭變成了唱,唱也化為了哭??蘅蕹?,唱唱哭哭,哭唱結合,唱哭相融,春嫂徹底把露水鎮的人們征服了。

  露水鎮幾個年輕的后生甚至在春嫂哭到第三天的時候深深愛上了她。露水鎮的人們聽春嫂的哭上了癮,他們都想多聽一會兒春嫂的哭。他們都知道,過了這三天想聽春嫂的哭就是奢望了。

  春嫂有一副好嗓子,三天三夜嗓子沒倒,哭聲還是很嘹亮。最為關鍵的是,春嫂的哭不是干哭。春嫂在哭了一天以后逐漸找到了哭的技巧。春嫂邊數落邊哭,邊唱邊哭,這樣的效果最佳。春嫂的命挺苦,五歲的時候母親就去世了。爹撫養她,到了十歲爹就給她找了后媽。后媽生了三個娃,春嫂在家里變成了干活的丫鬟。讀書不多,上學要帶著弟弟妹妹,放學要去打豬草干活。直到結婚成家,旺生對春嫂不錯,知冷知熱。春嫂剛剛品嘗到幸福的滋味,旺生就狠心撒手人寰……

  這一樁樁一件件往事歷歷在目,春嫂數落著唱一遍正好是三夜三天。旺生出殯的時候,露水鎮的人們都來送行。不為別的,就為了春嫂哭得到位,哭出了最高境界。露水鎮幾個年長經歷事情多的老人家私下評價說,春嫂的這一哭前無古人后無來者。春嫂哭夫的佳話會在未來很多年里被人傳頌。

  旺生出殯前還有一個小插曲。

  春嫂的哭在露水鎮迅速被人傳播,連貪吃流水席的孩子們都被吸引住了目光。何況露水鎮這些對別人家的事情特別關心的大人們。很多本來打算不一直守在旺生家的人家也臨時改變了主意,他們要去送旺生最后一程??梢哉f,聽春嫂的哭變成了一件必不可少的大事。就連路過露水鎮的路人也被春嫂的哭吸引,或是駐足打聽一番,唏噓一番?;蚴窃谕议T外站一站,感慨一番。

  有眼窩淺的還買了一刀黃紙,進門吊紙表示慰問。

  春嫂哭到第三天的午間,路過一個老頭進門吊了紙。老頭低頭看看跪在地上謝禮的春嫂。丟給春嫂一張紙條,說了一句話。

  老頭說:有為難之處記得來找我!

  春嫂揣了那張紙條,開始沒看,忘了好長時間。后來遇到難處,突然想起了這件事情。于是掏出來那張紙條,紙條已經在衣兜里揉搓得皺皺巴巴,紙條上寫著的是一個地址,那是老頭的家。

  三天過后,日子恢復了平靜。旺生的死就像一塊投進露水河的石頭?!芭距币宦暵淙肼端?,激起一圈一圈的漣漪。很快,那漣漪就快速擴散開去,直到被寬寬的河面吞噬得沒有了蹤影。

  也難怪,死人是死了,活著的人生活還要繼續。

  等待春嫂的還有更為嚴酷的現實。女兒小盼才兩歲,春嫂必須要面對。旺生的死老板補償了十五萬,這筆賣命錢是不少??墒谴荷]有這筆錢的支配權。

  旺生家哥四個,旺生排行老二。公公婆婆都還健在。他們根本不征求春嫂的意見,私自就商量決定了這筆錢的用處。旺生早亡,不能繼續盡孝。拿出五萬塊錢給公公婆婆當養老錢。

  春嫂心里是反對這五萬塊錢的分配??墒谴荷┏两诒瘋斨?,人都已經死了,錢對春嫂來說似乎沒有什么意義??墒侨兆右坏┗謴偷搅巳粘?,這錢就變得有意義起來。春嫂后悔沒有去爭辯這五萬塊錢的分配。哥四個憑什么叫旺生拿出五萬的賣命錢養老呢?老人又不是旺生一個人養的,退一萬步說,就是旺生拿出了五萬塊錢養老,那其他一個哥哥兩個弟弟呢,他們為什么不拿出五萬塊錢來?要是都拿出五萬塊養老錢放在公公婆婆這,還算一碗水端平顯得公平公正。

  旺生的家人們繼續他們的分配計劃。

  再從剩下的十萬塊錢里再拿出來五萬,這五萬是給女兒小盼的。這筆錢是供小盼上學的錢,??顚S?,別人不能挪為他用。這個春嫂點頭同意了。

  還有最后一筆錢五萬塊,這筆錢理應歸春嫂的。但是分配的時候出現了一個附加條件。全家人的意見是春嫂拿這五萬塊錢,必須要改嫁給旺生的大哥旺泉。這五萬塊錢可以裝修一下新房,置辦一些結婚用的物品,春嫂一聽斷然拒絕。

  大伯哥旺泉在露水鎮是一個浪蕩公子,吃喝嫖賭樣樣都好。旺泉是開小公交車的,跑露水鎮到縣城的線路。手上有倆活泛錢,就開始到處拈花惹草。大嫂性子烈,受不了這個。兩口子因為這事沒少干仗。大嫂活著的時候跟春嫂關系好,有啥話都跟春嫂說。

  大伯哥旺泉很變態,大嫂說凡是跟旺泉睡過的女人,旺泉都要剪下女人身下的一撮毛毛留作紀念。大嫂后來發現了一個化妝盒,里面有很多根毛毛。大嫂人就變得歇斯底里精神不正常了,沒多久跌入露水河溺水身亡。春嫂很長一段時間都在懷疑大嫂的死。大嫂那么謹慎小心的一個人,怎么會自己失足跌入露水河呢?

  還有,大嫂墳土未干,大伯哥的屋里就有了女人的笑聲。因為兩家住著近,春嫂是能夠看得見的。那時候春嫂就跟旺生說了這事,旺生說:姐倆做媳婦——各顧各。旺生不管,公公婆婆睜一眼閉一眼也不管。春嫂一個兄弟媳婦自然也就裝作看不見聽不到。

  旺生走了以后,大伯哥旺泉突然變得溫順起來。旺泉開始對小盼好。上鎮上的大集給小盼扯了花布,要春嫂給小盼做裙子。還買了餅干糖果哄小盼開心。春嫂開始也沒有多想,旺泉跟旺生畢竟是一奶同胞,關心一下沒爹的小盼也是理所應當。

  可是漸漸地,春嫂發現不對。大伯哥旺泉瞅自己的眼神不對勁,多了其他的內容。直到公公婆婆開會說了分錢的附加條件,春嫂也徹底明白過來了:大伯哥旺泉這是想跟自己湊合到一起過日子。

  這樣的先例在露水鎮不是一個了。許美靜的男人得病走了,就改嫁給了小叔子,如今生了三個娃。冬梅的男人出了車禍,不死不活一直昏迷不醒,冬梅的大伯哥就卷了行李卷過來照顧一家老小。天長日久就跟冬梅過上了日子。最為奇葩的是有一天晚上冬梅跟大伯哥親熱的時候,冬梅的男人突然破口大罵蘇醒了過來,這事一度在露水鎮成為焦點新聞。

  春嫂打心眼里瞧不上大伯哥旺泉。只要一看見旺泉,春嫂就想起了大嫂說的那個化妝盒來。何況旺生剛走,春嫂的內心還容不下別的男人。對于旺生家人的安排,春嫂不從。

  這件事使得春嫂跟旺生一家的關系變得緊張起來。公公婆婆不高興,他們覺得這樣的安排最為合理了。旺泉和春嫂走到一起過日子,不但家庭沒散板,反倒是團結起來了。最為關鍵的是倆人就是再要孩子,也不會虧待了旺生的孩子小盼。春嫂哭笑不得,這件事情怎么就變成了自己不講道理,不通人情了呢?

  旺泉開始不死心,糾纏春嫂,繼續對小盼好。春嫂看見小盼吃旺泉買的糖果,氣不打一處來,狠狠地教訓了小盼。春嫂下手打了孩子,小盼哇哇哭。春嫂借著打罵孩子,話是說給公公婆婆和旺泉聽的。

  公公婆婆黑了臉,揚言要是春嫂改嫁,別想打房子和家產的主意。還有,孩子小盼姓周,不能叫春嫂帶走。

  春嫂原本也沒想改嫁,家里這么一鬧,又成為了露水鎮的談資。就有好事的媒婆上門來提親。無一例外都被春嫂的家人給轟了出去。

  春嫂在露水鎮大門牙的汽水廠打工,主要工作就是刷瓶子。夏天天熱,春嫂回到家里沖涼。沒有想到的是旺泉竟然闖了進來。春嫂又氣又羞,揚手給了旺泉一個嘴巴。旺泉這個嘴巴挨上以后,徹底死了淫心。旺泉臉上笑容沒有了。對孩子小盼也沒有了溫柔。衣服不給買了,糖果也別想吃了。跟春嫂走對頭面,還往地上“呸”一口解氣。

  接下來,露水鎮就傳出來很多閑話。

  有人說旺生的死跟春嫂有關,春嫂在娘家就命苦,克男人。還有輕浮的男人背后說春嫂的壞話。春嫂咬牙忍耐著,春嫂知道,這些惡毒的傳言大多來自大伯哥旺泉。旺泉甚至在外面放風,說春嫂主動跟他相好。有壞人哧哧笑,問旺泉:那你化妝盒里有沒有兄弟媳婦的毛毛?

  旺泉答:她啊,身子底下沒毛,是白虎星,男人沾惹不得。我弟弟旺生就是教訓。

  春嫂再去大門牙的汽水廠刷瓶子,發現很多男人瞅自己的眼神怪怪的。春嫂知道自己不能在這繼續干下去了。在露水鎮找不到合適的地方打工賺錢,回到家里公公婆婆又沒有好臉子,春嫂真的走投無路了。

  這個時候,春嫂想起來那個老頭塞給自己的紙條來。

“開壇凈掃神堂地,

  鋪下絨氈擺酒席。

  老少亡魂都打望空所過,

  離馬蹬壇吃宴席。

  ……

  春嫂唱著這單鼓開壇開場,眼前突然變得恍惚迷離。這樣的開場唱詞春嫂唱了十幾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那個老頭——后來成了春嫂的師父,。

  師父說他從露水鎮路過,在街上聽到了春嫂的哭聲。師父突然心里一震,他認定哭唱自己男人的春嫂命里注定會是自己的徒弟。于是師父就買了黃紙,進門吊唁??吹酱荷┑哪且粍x那,師父說那就是緣分。

  師父是給了絕境中的春嫂一條活路。春嫂那時候出去打工備受歧視,在家里跟家人也合不來。女兒小盼需要養,春嫂又不想改嫁。師父領她進了門,成為了民間的一個藝人。早些年專門跟著師父去唱太平鼓,春嫂悟性強,一教就會,一聽就能跟著唱。春嫂跟著師父出去演出,賺了錢養家。雖然沒有發財,日子倒也過得滋潤起來。師父長舒了一口氣,這單鼓技藝到了他這總算沒有斷續。

  師父離開人世以后,單鼓的演出受到了限制。有人說這是封建迷信,有關部門開始出面管理。春嫂的演出班子沒有解散,只是改變了演出性質。大師兄會唱二人轉,就組建了鼓樂班子。這鼓樂班子實際上是一個大雜燴。紅白喜事、升遷慶典、孩子考學什么活都接,主人要唱什么就唱什么,東家要演什么就演什么。紅事上唱喜慶的二人轉,白事上偶爾唱段神調,不成本大套演出,文化部門也沒人來管。春嫂不唱流行歌曲,也不唱二人轉。前幾年單鼓唱得少,春嫂的收入就最少。大師兄說他死心眼,春嫂一笑了之。

  后來露水鎮上富裕的人家多起來。再有白事,富裕的人家要放三天出殯。自己家人哭起來氣勢不夠,有人說起當年旺生死的時候,春嫂一人哭唱三天三夜,聲震露水鎮的佳話來。主人招呼鼓樂班子里演出的春嫂,叫她哭唱上一段。

  春嫂望一眼靈棚里的黑白照片,眼前浮現出了旺生當年的慘死。丟下她和女兒小盼,十多年來孤苦伶仃。春嫂悲從心來,眼淚紛飛,一板一眼唱了起來:

“走一山來又一山,

  亡神來到兩界關。

  兩界關來陰陽關,

  陰間陽間不一般。

  陽間日頭紅似火,

  陰間日頭少半邊。

  兩界關上再燒紙,

  燒給亡神回家園。

  亡神催馬往前走,

  前邊倒有燈兩盞。

  一盞明來一盞暗,

  ……”

  春嫂唱得如泣如訴,現場鴉雀無聲。春嫂哭唱一段,東家大聲叫好。有錢的東家當場就會賞錢給春嫂。春嫂這次又是一哭成名,在大師兄的鼓樂班子里,春嫂的哭活那是一絕。

  大門牙開汽水廠發了財,他老爹死的時候,春嫂去哭了一場,大門牙一下子就給了兩萬賞錢。大門牙逢人就說,這春嫂當年在汽水廠刷瓶子的時候就不簡單。她刷的瓶子會唱歌。

  不久真就發生了一件不簡單的事情。

  鄰村紅燕帶著一個男孩找上周家門來。男孩十六歲,比小盼小一歲,馬上要考高中了。家里出了變故,紅燕的老公給孩子做了親子鑒定,鑒定結果孩子不是老公的,紅燕娘倆被掃地出門。

  紅燕帶著兒子來投靠周家,紅燕說這孩子是旺生當年留下的種。這叫周家上下很是震驚。如果這個事實成立的話,那周旺生這個兒子是要介入周家的財產分割的。

  春嫂從外面哭完活回來,也被紅燕搞懵了。

  春嫂跟紅燕是認識的。早些年紅燕也到外面打工,春嫂離開建筑隊回家,紅燕就給旺生供勺。兩個人搭檔抹灰,吃住干活都在一起。接觸的時間長了,耐不住寂寞的年輕人就有了那種關系。

  這種關系在建筑隊里叫臨時夫妻。這樣的事情春嫂是聽說過的,但是春嫂做夢也不會想到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家。

  春嫂聽完紅燕的話一下子回到了十幾年前的那個午后。那個午后,春嫂接到了旺生的死訊。趕到殯儀館的時候,春嫂堅持要看一眼自己的男人旺生。打開裝尸袋,春嫂看到旺生的腦袋瓜不見了蹤影,只有一截脖腔子空蕩蕩地戳在那。

  春嫂終于想明白了旺生為什么會落下一個這樣的死法。旺生是怕見到春嫂羞愧,把腦袋整個貓到脖腔子里面去了。

  紅燕要把孩子帶到周家來認祖歸宗,這在露水鎮像是投下了一顆炸彈。露水鎮的男女老少都很興奮,他們到處傳播著這件風流韻事。死去十幾年的旺生怎么也不會想到,他還能夠在露水鎮再出一把名。露水鎮的人們期待著只有在電視劇里發生的故事,在現實生活里最后是什么結局。

  周家男女老少斷然拒絕認親,紅燕是走投無路認準了死理。雙方僵持不下,開始的時候春嫂氣昏了頭。紅燕要是沒有說謊的話,那旺生當初就做了對不起自己的事情。春嫂生小盼的時候春嫂大出血,醫生告訴他們不能繼續再生孩子了。春嫂知道旺生一直想要一個兒子傳承香火,所以對旺生心里就有愧疚。那時候也有傳言說旺生在外面不正經,還說周家就是這樣的家風,上梁不正下梁歪。從大伯哥旺泉到旺生,都是一樣的貨色。

  單純的春嫂沒有在意。沒有在意的結果就是今天人家領了私生子找上門來了。春嫂狠狠地抽了紅燕幾個嘴巴。紅燕也不惱,紅燕告訴春嫂,她得了子宮癌,這孩子必須要歸還給周家。

  這下輪到春嫂震驚了。

  春嫂想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來就去找紅燕。一把拉了紅燕去了縣城。孩子做了親子鑒定。雖然那邊的親子鑒定證明了不是紅燕老公的,但是也不能說明就是旺生的種。春嫂不想認下一筆糊涂賬,寧可自己花錢,也要解決了這筆風流債。

  鑒定結果很快出來了,這個男孩確實是旺生的親生兒子。

  春嫂說到做到,勸說公公婆婆認下了這送上門的親孫子。紅燕感恩戴德,孩子終于有了最后的歸宿。那年秋天大雁南飛的季節,紅燕也離開了人世。紅燕死的時候,娘家人覺得名聲不好,不愿意大操大辦,喪事草草收場。不過春嫂還是去了,她在紅燕的靈前免費哭了一場。

  那一場哭唱再次震動了露水鎮。很多人都跑去看熱鬧,大家都想看看春嫂是怎么對待自己的情敵:

秋風涼,秋色深,

  秋風秋雨苦煞人。

  叫聲紅燕慢些走,

  黃泉路上你莫戀紅塵。

  我待你好比姐妹一家親,

  你奪我男人傷了奴家心。

  奴家心,血淋淋,

  姐姐我哭喪到了你家門。

  陰陽兩隔說說話,

  愿你魂靈早安心。

  ……

  經歷了紅燕這個事件以后,春嫂的性情大變。

  春嫂把自己關在小屋里三天三夜沒有出門。男人旺生死了十幾年,這十幾年里有多少媒人說親,有多少男人追求,春嫂都無動于衷。處理完紅燕這件事情以后,春嫂渾身一點力氣都沒有了。

  春嫂不想動,不想吃飯喝水,就這樣懶懶地躺在家里,關上房門,拉上窗簾,一個人靜靜地想著心事。想著想著春嫂就笑了,笑自己,笑紅燕,笑旺生。春嫂覺得自己的人生就是一個笑話,自己守著這個笑話,不但沒笑過,還一直一本正經地哭。

  春嫂三天以后出門,露水鎮的人們大吃一驚。春嫂化了淡妝,涂了口紅,改變了發型。歲月的這把大篩子,非但沒把春嫂篩得老丑,卻愈加地突顯了春嫂的成熟和飽滿。露水鎮的人們恍然大悟,春嫂不但哭得好,這笑起來也燦若桃花。

  大師兄年齡大了,操辦鼓樂班子力不從心。早就想把鼓樂班子交給春嫂,這次春嫂主動請纓,把鼓樂班子接了過來。春嫂業務繁忙,方圓幾十里的紅白喜事,越發做得順風順水。

  露水鎮的人們看到了一個不一樣的春嫂。

  早在十幾年前春嫂哭夫的時候,露水鎮上就有很多年輕后生愛上了春嫂。他們在旺生出殯以后,以不同的方式追求過春嫂。春嫂都很得體地拒絕過他們。

  日子就像露水鎮的露水河水一樣緩緩前行,一些沖動或者熾熱的情感慢慢變得淡了。不過,也有癡心不改的人,比如豆莢。

  豆莢比春嫂小兩歲,春嫂當初的哭迷住了豆莢的心竅。豆莢的父母給豆莢找過大仙破綻,叫豆莢早點死了那份心。折騰一大氣,始終不能叫豆莢回心轉意。大仙說這是一個孽緣,不了卻了這孽緣,別的辦法都沒用。

  家人索性不再管,任憑豆莢折騰。

  豆莢追春嫂很逗,每年選在旺生死的那一天,豆莢都去找春嫂,問她愿不愿意改嫁給他。春嫂搖頭,豆莢轉身就走。這一年里,豆莢都沉浸在自己的單相思當中。然后到了第二年旺生的忌日,豆莢再去問。

  問了十幾年,春嫂都搖頭。

  有了紅燕帶來旺生私生子的這一年,豆莢又去找春嫂。春嫂那時候忙得很,指揮著人裝車卸車。最近的活連上了手,這家紅事完事就得奔赴下一家白事,悲喜交加的轉換很是頻繁。豆莢騎著摩托車來找春嫂。春嫂說,我忙著呢,豆莢,你有事快說。豆莢說,春嫂,今天是啥日子?春嫂沒想起來是啥日子。豆莢說,今天是旺生死的第十六年,我來問你,愿不愿意改嫁給我?

  春嫂把礦泉水瓶子遞給豆莢,叫豆莢擰開。豆莢照辦了,春嫂接過礦泉水瓶子,喝了一大口,然后看著豆莢意味深長地笑了。春嫂沒說愿意,也沒說不愿意,春嫂指指高粱地。

  當然最后他們沒有在高粱地親熱,高粱地里蚊蟲多,想要在高粱地里親熱,還得把很多高粱弄倒。春嫂心疼糧食,就和豆莢在外面旅館開了間房。

  豆莢如愿以償。

  如愿以償后的豆莢,在露水鎮到處找旺泉。旺泉開著班車回來,老遠看見路中間停著一輛摩托車。豆莢站在路中間叫旺泉下車。然后豆莢就摁著旺泉一頓胖揍。全車的人拉不住憤怒的豆莢,露水鎮的人們都很納悶,豆莢和旺泉平素也沒仇沒怨的,豆莢為什么下死手打旺泉。

  旺泉也感覺冤枉。旺泉的臉和眼睛都被打腫了,豆莢還不依不饒。旺泉就問了一句,憑啥打我?豆莢說,你做損。旺泉說,我做損的事情多了,你說的是哪一件?豆莢說,你說春嫂下面沒毛,純粹造謠!你這是敗壞春嫂的名聲!

  露水鎮是一個有意思的地方,人們能夠接納好的事情,也同樣包容不好的事情。露水鎮就像一個大缸,什么都能盛什么都能裝。嚴肅起來的故事,可以在露水鎮到處流傳。緋聞軼事也沒有問題,露水鎮的人們喜歡津津樂道。

  豆莢因為春嫂身子下面有毛沒毛的問題,毒打旺泉蹲了一年半監獄。旺泉被打以后,臉竟然不消腫,不疼不癢,就這么胖漲著,也算是得到了一個報應。旺泉為此也丟了開車的工作,老板說你腫著臉和眼睛影響開車的視線。旺泉年年到縣法院上訪,要求豆莢包賠他的損失。旺泉跟接待他的工作人員把事情原委一五一十一說,說到春嫂身子下面有毛沒毛的環節時,每次接待他的工作人員都憋不住笑場。后來旺泉習慣了,每次講到這個環節的時候,沒等工作人員笑,旺泉自己先笑了起來。

  旺泉自己笑完再講給工作人員聽,工作人員的反應果然嚴肅了好多。

  小盼很快長大了。

  小盼這孩子聰明絕頂,考上了縣里的重點高中。春嫂認準了一件事情,不管多苦多難,小盼必須要讀書上學。春嫂就拼命工作,笑活哭活都接,紅事白事都唱。小盼這孩子也爭氣,考上了大學,成了露水鎮第一個女大學生。

  小盼畢業那年,想分配到露水鎮小學工作的時候遇到了問題。鎮上的領導卡著不批,這可難壞了小盼。都說領導喜歡收禮,可是春嫂家就是普通的平民百姓,送禮根本找不到人家領導的大門口。

  小盼打聽了,鎮上辦公的領導下班以后都回城里的家。春嫂不知道送領導什么東西,據說領導山珍海味都見得多了,根本不稀罕。有人說領導有個嗜好:喜歡收集石頭。

  春嫂感覺這條信息很有價值。當務之急就是想辦法搞到奇怪的石頭。露水鎮附近的露水山上有好多石頭,春嫂就去山上找,撿了一塊紅石頭回來。春嫂心里忐忑,抱著死馬當活馬醫的心理去城里見領導。

  到了領導家住的小區,發現領導家門口擺著很多花圈。打聽才知道是領導的老娘去世了。春嫂見狀,匍匐在地嚎啕大哭起來:

晴天霹靂響,

  孝子失親娘。

  傷心痛如何,

  親人跪靈旁。

  尋親親不見,

  口喊我的娘。

  ……

  春嫂這么一哭,徹底感動了領導。領導沉浸在悲傷當中,附近的人們不知道春嫂是這家的什么人。不過春嫂的哭的確為領導家的喪事贏得了榮光。

  輪到領導家屬賞錢的時候,春嫂卻一塊錢都不收。

  女兒小盼在家里等得焦急,晚上見春嫂哭紅腫了眼睛回來。趕緊問進展如何,春嫂把懷里的石頭放下,咕咚咚喝了一大缸子水。領導忙著籌辦喪事,根本沒有機會送石頭說事情。

  小盼就冷了臉子給春嫂看。

  三天后,春嫂堵在鎮政府大門口等來了領導。春嫂要見領導,領導忙得很,他已經不認識春嫂了。領導看了一眼春嫂,轉身上樓去了。

  春嫂想到家里著急的小盼,不甘心就這么回去。春嫂大著膽子上了樓,推開了領導的辦公室門。領導詫異地望著春嫂,問她怎么還沒走?

  春嫂就說,我給你送了塊石頭,你看我家小盼的工作能給安排了嗎?

  那是一塊不起眼的石頭,領導掃了一眼,沒去理會。春嫂把石頭放到了領導辦公桌上,領導感覺礙事。春嫂只好把石頭放到了門后不礙事的地方。領導還是沒認出來春嫂,打著官腔,說著公事公辦的話。

  春嫂為了喚醒領導的記憶,一著急就放開嗓子哭了出來:

晴天霹靂響,

  孝子失親娘。

  傷心痛如何,

  親人跪靈旁。

  尋親親不見,

  口喊我的娘。

  ……

  這下領導想起春嫂來了,領導很是熱情。緊緊握著春嫂的手,叫春嫂先回去等消息。

  春嫂等來的消息很是出乎意料。領導辦公室里的一聲嚎哭果然威力很大,不知道是誰給舉報到了紀委。接著,領導利用老娘去世收受了一百多萬禮金的事情被挖了出來,領導的辦公室被查,據說在辦公室里起獲了很多價值連城的奇石,其中一塊擺在門后的“戰國紅”更是引人注目……

  小盼的工作徹底泡湯,小盼哭著埋怨春嫂???,哭,你就知道哭。你把我的前途都給我哭沒了!

  春嫂萬萬沒有想到會是這樣的結局。

  小盼離家,從此不再回來。

  春嫂后來的鼓樂班子聲名大噪,民間都在傳春嫂的哭不但能打動人心,還是反腐的利劍。春嫂聽到這樣的笑談,想起女兒小盼對自己的冷漠,內心不免感傷萬千。

  小盼回露水鎮上班的愿望沒有實現。去了酒店做服務員,后來業績突出,升為了大堂經理。一個帥氣的小伙子去酒店吃飯,與小盼一見鐘情。

  戀愛很順利,很快到了談婚論嫁的地步。小伙子的家庭很有背景,他們要見小盼的家長。這件事情難為壞了小盼。自從離家出走,小盼很少回去見春嫂。說起自己的父母來,小盼吞吞吐吐。

  小盼人長得如花似玉,男友打心眼里喜歡??墒切∨胃赣H早亡,母親又從事這樣的工作,這叫小伙子非常為難。

  那年中秋節,小盼帶著男友一起回到露水鎮。春嫂受寵若驚,她和豆莢趕緊張羅了好酒好菜招待女兒和未來的女婿。

  小盼說,媽,女兒只求您一件事。

  春嫂說,你說。

  媽,他爸爸是市里的領導,他是公務員,我也要到鄭府部門上班了。以后您別再接哭活了。為了女兒和女婿,您忍忍。

  春嫂瞬間就愣住了。

  小盼說,你啥都不干我也能夠養活你。你愿意和豆莢叔叔結婚,我們支持。你們就去領證,想操辦咱們就操辦,想旅行結婚我給你們辦了去海南三亞。還有,城市的樓房我給你買了,你搬過去住……

  春嫂搖頭說,我要是不答應呢?

  小盼站起來,和男友一起端酒杯,他們敬春嫂一杯酒。

  小盼說,那就斷絕母女關系,您幫我在露水鎮開出孤兒的證明……

  那天半夜,喝醉的春嫂就在露水鎮的小石橋上坐著。有路過的人們殷勤地跟春嫂打招呼。露水鎮的人們突然變得這么熱情,叫春嫂感覺很不適應。春嫂就在飄滿秋風的夜里笑,朝著所有人笑,上訪的大伯哥旺泉回來,春嫂也沖他笑。

  旺泉順著石頭臺階走幾步,聽見身后的春嫂開始哭唱起來。旺泉氣惱,急急地走,卻怎么也甩不掉春嫂的哭聲和唱聲。不是旺泉一個人甩不掉,那天晚上露水鎮的人們都聽到了春嫂的哭唱:

丈夫臨走是春三月,

  今天是八月十五秋風涼。

  春嫂我想起辛酸事,

  滿眼是淚說過往。

  我從小命苦身世凄涼,

  爹爹他有了新歡娶后娘。

  我可就跑斷腿來做頂梁兒,

  十年辛苦十年忙。

  二十歲上我成婚配,

  哪想到旺生他工地出事把命亡。

  公婆逼我改嫁大伯哥,

  叫我給無恥之人去填房。

  自食其力我唱單鼓,

  笑完喜事我就哭悲喪。

  ……

  豆莢好說歹說才把春嫂勸回家。豆莢做夢,夢見有人在爭吵。豆莢聽不出來是誰在爭吵,在爭吵什么。反正就是有男人的聲音女人的聲音大人的聲音小孩的聲音,摻雜在一起爭吵著什么。

  豆莢后來總算醒了,伸手一摸,身邊的春嫂不見了。豆莢的家臨著露水河,豆莢急急地披衣而起,這時候豆莢聽見桃花河里“噗通”一聲,在靜靜的秋夜里,這沉悶的落水聲音很是驚心動魄。

  豆莢不是好聲地呼喊起來,露水鎮的人們也都跑出來。人們打著手電在河面上尋找。有人說,春嫂就在橋頭坐著看熱鬧呢。

  露水鎮的人們回頭看橋頭,果然看見春嫂泥塑一般坐在橋頭的臺階上!

  豆莢使勁揉揉眼睛,他有點不相信這是真的。他明明是聽到了“噗通”一聲,分明是有人落水??墒谴荷┐_實坐在橋頭上,不知道她把什么掉進了靜靜的露水河里……

  不管怎么說,豆莢還是長舒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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