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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聲音
來源:2019年11期《中國作家》 | 作者:李 鐵  時間: 2020-03-05

?  一

  找對象不能找你爸這樣的。王妙秋對女兒趙錦繡說。王妙秋的聲音伴著鍋碗瓢盆的碰撞聲從廚房傳過來。退休后王妙秋更勤快了,做飯、刷碗、買菜、收拾房間,全由她一個人包了??臻e下來時她也有辦法不閑,被罩、枕套、窗簾不斷地被扯下來,放進大盆洗。一個月,窗簾洗了三回,陽光耀過來,眼見窗簾顏色變淺。用趙錦繡話說,再洗起不到窗簾作用了,月光一射,都能走光。

  趙錦繡一邊穿衣服一邊搭話,為啥不能找我爸這樣的?她穿一件黑呢子外套,呢子面料粘毛,光亮的地方看,滿身粘滿長長短短的絨毛。用手摘掉一些立馬又有一些粘上去,和地球似的有讓你咋跳也跳不高的吸引力。王妙秋在廚房里說,一黏,二色,煩人!趙錦繡怕王妙秋說起來沒完沒了誤了她上班,閉上嘴巴不再問,一心一意摘毛。

  趙錦繡不問也知道王妙秋怎么說,黏,指的是她爸趙大拿總跟她媽王妙秋黏糊,王妙秋沒退休時是電焊工,干活時戴護面罩,看見的就是一團電火,摘了護面罩,揉揉眼睛,常??匆姷牟皇峭嘟M工友,而是趙錦繡她爸趙大拿在沖她笑。她爸趙大拿是鉗工,也是檢修工,另一個班組的,沒事就偷偷跑過來看她媽,怕她媽跑了似的。用她媽王妙秋話說,粘膏藥,扯都扯不開。色,指的是她爸趙大拿好色,許多年來,趙大拿也沒和其他女人傳過什么緋聞,他的好色大多在眼睛上,看見哪個他認為好看的女人,那眼神是斜著盯過去的,沒有外力干擾,會死盯不放。趙錦繡見過她爸這種眼神,斜瞅人家女人的臉,挺猥瑣的。趙錦繡跟她媽說過,你別看我爸好色,他也就動動眼神兒,頂多再動動心眼兒,動真格的,他沒膽子。王妙秋說,我也知道他沒賊膽,但賊心賊眼神也夠煩人的。

  趙錦繡穿好衣服出門上班了,王妙秋也收拾妥了廚房回臥室。拿眼踅摸,看有什么可洗的。窗簾剛洗一周,床罩被罩也剛洗一周,布質的沙發套才洗過三天。她炸著兩只手,眼神不免暗淡。房子是新分的單元房,小三居室,門廳也是餐廳,主臥最大,除了放一張雙人床,還能放一對沙發,一個衣柜和一個五斗櫥。次臥小一些,靠窗一面是一溜木炕,類似榻榻米的那種,睡下她的三個兒子。趙錦繡是老大,老二老三老四都是小子。三臥面積最小,放一張單人床外,只能放一只箱子,別的啥也放不下了。這是趙錦繡的閨房,箱子里裝衣服,箱子低下擱鞋和雜物,箱蓋上是她的化妝品。王妙秋從主臥出來進次臥,眼神亮了,木炕上有兒子們脫下的臟衣服,撿起,又順手進褥子地下一撈,撈出兩只褲頭,有一只是濕的,手一摸,粘乎乎弄了一手,她皺眉搖頭,也分不清是老二還是老三的,也猜不出是夢遺還是自瀆。往盆里放時,她忍不住提鼻子聞聞粘乎乎的那只,一股熟悉的味道令她忍不住打個噴嚏。

  放水,洗衣服。直徑一米的薄鐵大盆把所有衣物一鍋端了。盆是趙大拿打制的,家里大大小小的鐵盆都是趙大拿用薄鐵皮打制的。趙大拿手藝在廠里數一數二,大家才給他起外號叫趙大拿。王妙秋稀里嘩啦地洗,聽見有人敲門,抖兩手水珠開門,進門的她張姨迎了一臉的水花。

  她張姨以前和王妙秋是一個班組的,都是電焊工。她一邊舉手擦臉一邊說,我來告訴你一個天大的新聞,王妙秋沒有理由不瞪大眼睛,看她張姨的臉。她張姨沒急于講新聞,問她,幾點了?她斜眼看一眼墻上的掛鐘,說,十點一刻。她張姨說,這時間你沒覺得缺點啥?王妙秋眨眨眼睛,支起耳朵,愣怔片刻,一拍大腿說,是呀,都十點一刻了,咋沒聽到廣播呢?她張姨笑道,是呀,這就是天大的新聞。

  每天十點到十一點,是廠廣播站雷打不動的廣播時間。廠里的高音喇叭廠房里有,廠院里有,家屬住宅區也有,每當十點整,廠房里干活的,辦公樓里辦公的,住宅區里干家務的,走在附近各條路上的,聽到廣播響起,都會支起耳朵,放下手里活計,條件反射般認真地聽。播的都是廠里新聞,有廠里重大決策,有廠領導們重要活動,有好人好事報道,也有違章違紀的批評和處分決定。最撥動心弦的當然是發福利的通告,到某某地點去領分給每個職工的大米、白面、豆油、雞蛋……廠里只有一個廣播員,叫朱芬芳,他嗓音高亢,具有強勁的穿透力和戰斗力,她的播音就是在戰斗,力度不亞于朝鮮的播音員。

  王妙秋說,是不是朱芬芳病了?她張姨說,數十年如一日,她病了時耽誤過播音嗎?王妙秋想想,覺得沒有。她張姨又說,不跟你賣關子,告訴你吧,朱芬芳出事了,被保衛科帶走了,現在已移交給派出所。王妙秋問,她犯啥法了?她張姨說,她能犯啥法?她又不偷不搶,不對,也叫偷,偷的不是東西,是男人。王妙秋哈哈大笑,說,早知道她生活作風不好,一個寡婦,偷個男人也算不得犯法吧?她張姨板住臉說,錯,這次她是真犯法了,保衛科的老杜說,她偷男人是朝人家要了錢和物的,這性質就變了,變成了有償服務,啥叫有償服務?賣淫嫖娼唄!王妙秋也板住臉說,要是這樣,真犯法了。她張姨說,老杜說這回要一查到底,就是和她有一次關系的,也不放過。她張姨說到這壓低聲音,這回有好多人好看了,老杜說受牽連的不下一個排。王妙秋松開板著的臉,笑了,說一個排,那朱芬芳就成排長了,朱排長。她張姨接茬兒,簡稱豬(朱)排。

  兩天后,豬排這個外號就在廠里傳開了,人們提到朱芬芳就說豬排,說今天誰誰又被叫到了保衛科,誰誰又和豬排有一腿了。這天晚上,趙大拿八點多鐘才回家,王妙秋問他咋才回來,他說加班,現場有個急活兒只能他來干。大拿嘛,也的確有些活兒只有他才勝任,王妙秋不問了,去忙自己活兒。趙大拿坐下,一臉倦容。趙錦繡湊到他身邊,盯住他臉說,爸,豬排的一個排里,有你沒?趙大拿目光躲閃,說沒有。趙大拿在家里和在廠里一樣,是有絕對權威的,以往這么問他他一定炸,這回卻顯得底氣不足。趙錦繡繼續說,我可聽說保衛科也找你了。趙大拿說,我是男人嘛,找我問問情況也沒啥。趙錦繡說,何志東他爸也是男人,為啥不問他問你?趙大拿說,我不知道。聲音很弱,顯然心里發虛。趙錦繡說,是男人就不要遮遮掩掩,要敢作敢當,我都聽何志東說了,你就不用遮遮掩掩了。何志東是保衛科的,趙大拿崩潰,王妙秋也崩潰了,她竄過來邊哭邊喊,我還以為你永遠有賊心有賊眼沒賊膽呢,看來有賊心有賊眼就有賊膽,你真不是啥好東西!

  老倆口開吵,趙錦繡躲回自己屋。

  王妙秋和趙大拿冷戰一個月,這一個月她沒讓趙大拿碰自己身子,也沒和趙大拿說幾句話。趙大拿灰頭土臉,心里對趙錦繡系了個疙瘩。

  趙大拿沒啥朋友,最接近朋友關系的當屬何大把。何大把的“大把”也是外號,他是架子工,什么難度的架子到他手都沒了難度,是公認的架子工頭牌。叫他大把,也算是一種美譽。何大把趙大拿惺惺相惜,兩個人也沒像模像樣地在一起聊過天,都是下棋時有一嘴沒一嘴地說話。他倆是黃昏棋友,每當夕陽要下還沒下時各拎一個馬扎出屋。棋是中國象棋,樓角小賣部的,平時就擱在門口啤酒箱子上。二人來了,拿棋盤,走幾步撂路燈下,兩個馬扎對面一擺,開戰。

  趙大拿有意試探對方對豬排事件的態度。何大把說,一個排呀,她也不嫌累得慌,沒洗凈呢,又跟另一個了。趙大拿說,別說那么難聽好不好?何大把說,怕難聽別干呀,你也不用遮遮掩掩,那一個排里有你吧?趙大拿說,別聽一些人瞎白話。何大把說,真人面前不說假話,跟我講,你沾了她多少?趙大拿說,也不是米和面,還算多少?何大把說,就是睡了她幾次?趙大拿拉長腔調,竟有了幾分得意,他說幾次不重要,感覺才重要。何大把亮了眼睛,問啥感覺。趙大拿說,像脫光了撲進熱乎乎的稀泥里,最初還在上邊浮著,漸漸的全陷進去了。聽得何大把一個勁兒舔嘴唇,既鄙視又向往。

  趙大拿還想說些細節,看見走來一個小伙子,就閉了嘴,低下頭看棋。小伙子走過去,何大把說,咱倆說點正經事吧,我家志東看上你家錦繡了,咱把這事定了好不好?趙大拿看看走過去的小伙子,他就是何志東,廠保衛科的,這次保衛科傳訊他,問話的雖不是何志東,但心里還是有點別扭,再一想他把這事告訴了趙錦繡,心里就不僅僅是別扭了。

  何大把說,你家錦繡嫁給我家志東不虧。趙大拿說,虧不虧咱倆說了不算,得孩子們自己說了算。

  二

  高音喇叭沉寂了兩天。第三天上午十點整,一個女廣播員的聲音從天而降,女廣播員的聲音甜美柔和,音調適中,和豬排的高亢風格反差甚大。能聽到廣播的人都支起耳朵,都在問身邊的人,這是誰呀?

  只有王妙秋一臉釋然,她得意地對她張姨說,聽見沒,我家錦繡當了廣播員。她張姨嘴張得老大,說是接了豬排的班?王妙秋說,是。她張姨說,豬排壞了廣播員的名聲,以后錦繡會不會也壞了名聲?王妙秋說,豬排是豬排,錦繡是錦繡,壞與不壞,你我說了都不算。她張姨問,那誰說了算?王妙秋底氣十足,說時間說了算。

  坐廣播室播音的正是趙錦繡,她和她媽王妙秋一樣,都是電焊工,一天前她還沒想過自己能入主廣播室。廣播員是全廠最惹眼的崗位,每天全廠職工,全廠職工的家屬,廠區四周過往行人,都無條件地要聽她的聲音,知名度想低都不行。以前的廣播員朱芬芳也不是沒有競爭者,但哪個也沒把朱芬芳擠下去?,F在她坐在朱芬芳位置了,她自己都有一種不真實的感覺。她有些緊張,播預備好的稿子卡殼了好幾次,好在很快連上了。一個小時播音結束,她出一身透汗,像剛剛洗過澡。

  趙錦繡離開座位,回頭第一眼看見的是一個女人的臉,這張臉有點像王妙秋,五官端正,細看還挺秀氣,但比王妙秋要年輕一些。這張臉沖她笑,說,剛開始有點緊張,慢慢就不緊張了。趙錦繡連忙說,謝謝劉主任。劉主任是廠辦主任,叫劉慧蘭,是廠里女干部中最出類拔萃的。趙錦繡聽人們私下議論她,說她的美不在臉上,而在體型上,她中上等的個子,偏瘦,胸部卻相當豐滿,細細的腰身,到了臀部奇峰陡起,有這種體型的女人床上功夫絕非善茬兒。都說女人當干部少不了要利用自身優勢,提拔干部的權力大多掌握在男人手里,女人在男人那里比男人在男人那里更容易得到認可,所以女干部也就越來越多。趙錦繡不喜歡聽這種議論,有一次一個女人這么說,她就回敬一句,在性別面前人人平等,你也可以去發揮自身優勢呀。那女人說,可惜我沒長那臉蛋那屁股。周圍人都笑,趙錦繡怎么也笑不出來。

  叫趙錦繡當廣播員,是劉慧蘭通知她的。對于這家大型企業來說,廣播員分量相當于央視新聞聯播的播音員。最終能敲定她來當廣播員的人,恐怕不是劉慧蘭。當年朱芬芳能當廣播員,是在不下十個競爭者中勝出,最后由那一任廠黨委書記拍板的。趙錦繡問劉慧蘭為啥選她當廣播員,劉慧蘭回答得很簡單,你的聲音好。

  趙錦繡來不及多想,趕緊把精力投入到播音練習上。到了播音時間就試著播音,播完了,短暫休息,接著練習。趙錦繡是個要強的姑娘,當初當焊工,她握焊把沒白沒黑地練,電焊條她消耗得最多,她的師傅,一個生了一腦瓜子少白頭的漢子說,多虧是大廠有實力,不然哪有這么多焊條讓你浪費。說過這話他又搖頭,接著說,也不算浪費,部隊里培養一個神槍手,也得消耗大量子彈。他當過兵,知道神槍手是子彈喂出來的,用到電焊工身上,就是一個好焊工也是電焊條喂出來的。趙錦繡沒白練功,兩年下來,手藝已經不輸十幾年工齡的老師傅了。

  起初她對播音不摸門,憑著感覺念稿子。劉慧蘭跟她說,給你介紹一個人,你可以找他學習。劉慧蘭介紹的是市廣播電臺的播音員魏一,找個下午,趙錦繡走進了魏一的播音間。這個時間段沒有魏一的節目,正閑著呢。他人很熱情,對趙錦繡毫無保留,嘴對嘴地給她講發音技巧。他說,第一嘛,你要掌握咋用氣息,這對播音練習最重要了,好了,跟我練習。他讓趙錦繡站起身,他站到她身后,雙手觸她腰眼兒,她本能地躲,他說別躲,這是必修課,想當播音員,誰也躲不開。她咬咬牙,也就不躲。魏一雙手按住她后腰,要她力量緩慢地將他的手推開。保持興奮狀態,面帶微笑,用鼻子吸氣的同時,打開眉心撐開后腰,鼻子進氣換為口鼻同時進氣。

  隨后練習發聲,魏一做示范,像打嗝似的,練了一串氣泡音。他說從高到低發“啊”的音,發到低音區,氣泡音就咕嘟咕嘟冒出來了。又教她“饒舌”“打牙關”“胸腹式聯合呼吸”……打這以后,隔三差五趙錦繡就去求教,沒事時自己就做各種練習,很快她播音就有模有樣了。

  跟魏一的學習在一個月后戛然而止。有一次在魏一房間練習時,魏一的手襲了她的胸。這之前她對一些小剮蹭一直采取容忍態度,但用手直接摸胸,她忍無可忍了。她甩手給了魏一一個耳光,從此再也不去找他。也因為只學了一個月,她的播音是一半技巧一半憑感覺。

  廣播員是廠里公眾人物,趙錦繡不得不注重自己的形象,以前她不算個愛打扮的女孩,衣服也就那么幾件?,F在不行了,得添置衣服。她工資基本上交母親,買衣服,只能朝母親伸手。王妙秋把盆盆碗碗搞得山響,說要是這樣,這個廣播員當虧了。趙大拿乘機進讒言,說,我看這個廣播員咱別干了,還是回焊工班好。王妙秋說,對,咱不干了,再說接豬排的班,好說不好聽。趙錦繡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她豬排有縫,當然就有蒼蠅叮,我沒縫,怕啥?王妙秋說,怕就怕人多力量大,一堆人去撬,撬也把你撬出縫來。趙錦繡說,咱走著瞧。

  果然有人來撬了,第一個來廣播室找趙錦繡的男人叫吳永干,中年,有婦之夫,豬排那個排的戰士。他在廠里當企業管理科科長,企業管理有廠長呢,企管科不過是搞一些企業管理方面的資料收集工作,在廠里算是個閑差。閑得蛋疼的吳永干推開廣播室門,趙錦繡就高度警惕了。吳永干坐下,從包里掏出兩瓶絳紅色的飲料撂桌上,說是朋友從國外帶來的,喝了嗓子好,你嗓子好不好關系到整個廠子呢!趙錦繡說,我只喝白水,飲料你拿回去吧。吳永干說,只喝白水是你的習慣,自己和整個廠子比,那就是大海里一滴水,個人服從集體,為了集團利益,你必須改掉這個習慣,喝掉這兩瓶飲料。吳永干把一只瓶子開了蓋。趙錦繡被氣笑了,飲料被拔高到集體利益的高度,不喝是難過關了。她只好接過瓶子,喝了一口。

  吳永干接著講了一大通好聽的話,臨走,終于按耐不住初衷,嘴巴貼近趙錦繡耳朵,說今天下班,你跟我去澳洲娛樂城跳舞。趙錦繡說,我不會跳舞。吳永干說,我教你。趙錦繡正色說,不管你教還是不教,我都不會去。搞得吳永干無話可說。

  第二個來廣播室找趙錦繡的是何志東,他目的單純,就是想跟趙錦繡搞對象。趙錦繡對他還算客氣,讓座,給他倒了一杯開水。不等何志東開口她先開口了,說志東,你爸跟我爸關系不錯,搞對象,咱倆不合適。何志東困惑了,說,要不,你叫你爸別搭理我爸了或我叫我爸別搭理你爸了。趙錦繡笑道,我說的不是這個意思,我說的是咱倆不合適。何志東問,咋不合適?趙錦繡說,我現在是廣播員,你也知道,因為豬排的事搞得廣播員挺引人注意的,我不希望總有男人來找我。何志東說,我們搞上對象,別的男人就不會來騷擾你了。趙錦繡說,不是這樣的。何志東有些激動,說我也不傻,我知道你不喜歡我,可我是正經人,上次你爸被叫到保衛科,他嚇壞了,交代了很多次,是我偷偷提醒他,次數越多錯越大,你爸才又說和豬排只有一次。趙錦繡紅了臉,吼,我爸是我爸,我是我,別扯沒用的。

  廠辦專門開了一個廣播員播音風格的座談會,邀請一線工人、科室干部、家屬代表參加。會議由兩辦(黨辦、廠辦)主任劉慧蘭主持,廠領導孫智慧出席。孫智慧是廠黨委副書記,分管這一塊,是本系統中最年齡的副廠級干部。他往中間那么一坐,這個會的規格就上去了。

  劉慧蘭先讓各方代表發表意見,一個被邀請來的檢修工老大姐氣勢洶洶說,趙錦繡聲音好聽,這沒說的,朱芬芳也比不了,但她播音柔聲細語的,像是和人拉家常,沖勁不夠,聽朱芬芳播音,你沒勁也變有勁了。俱樂部電影放映員老張說,那朱芬芳的播音我已經忍了好久了,那不僅是鼓干勁,還像鼓動人打仗,播新聞有點過,播戰前動員令還差不多。保衛科的老杜說,我先聲明,我對朱芬芳生活作風深惡痛絕,但對她播音還挺贊成的,有沖勁有干勁能讓人時刻保持警惕,我希望新的播音員也能像她一樣,播音有戰斗力。生產技術科老王說,都啥時代了,還戰斗戰斗的,和平年代就得有和平年代的特點,我喜歡趙錦繡的播音,能讓人有美好的聯想。老杜斜了他一眼,接了一句,別聯想歪了就行。老王紅了臉,氣呼呼說,你咋說話呢,你這是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劉慧蘭用指背敲敲桌子,說,都是為了播音效果好,有啥好吵的。她扭頭看孫智慧,說孫書記是不是給大家講講話。孫智慧笑了笑,說,既然劉主任點到我,我就說幾句吧,不算講話,也不是拍板做決定,和大家一樣,也是一己之見,我覺得剛才大家說的都有道理,既要保持播音的沖勁兒,鼓舞職工干勁嘛,又要有一定的美感,趙錦繡音質好,聲音有天生的柔美,我希望在以后的播音里再加上一些力量型的東西,那樣就更好了。

  孫智慧講完,劉慧蘭又把臉轉向趙錦繡,說,錦繡,你說說自己的感想吧。趙錦繡也不推辭,挺了挺胸,說話聲音比她播音時有沖勁兒,我虛心接受意見,但又不同意一些人的意見,無論是播新聞還是播通知,都沒必要搞得跟打仗似的,改革開放,我的理解就是要讓大家有個寬松的環境,聲音柔和一些不好嗎?如果繼續讓我當這個廣播員,我還是要堅持自己,保持柔和的播音風格。她說完話有一多半人鼓掌,孫智慧有些尷尬,但還是跟著那些人鼓掌了。

  三

  有一個男人器宇軒昂地走進了廣播室。當時趙錦繡剛播完音,她出了一身透汗,正摸出手帕要擦汗,門開了,她眼睛亮了一下,站起身。

  來人是錢玉恒,廠長,人高馬大,生一臉橫肉,氣場很足,作風霸道,廠里人都怕他。錢玉恒喜歡開會,開全體職工都參加的會,開全體黨員都參加的會,開女職工都參加的會,開中層以上干部會等。傳達上級精神,開會。學習領導講話,開會。布置生產任務,開會。強調安全生產,開會。提高后勤保障質量,開會。加強女職工保健工作,開會……大大小小的會他都會親自參加,講話。他講話一般不用稿,有稿子也是念到一些數據時才看幾眼,更多時候是自由發揮,由這件事扯到另一件事上去。他注重開會紀律,他坐到主席臺上,別人再進來就是遲到,對不起,一旁站著去。他講話時發現有人在下邊交頭接耳,會毫不客氣地點一些人的名。他點的人大多是一些中層干部,某某或某某某,你對我講的東西有意見可以提,別在下邊嘀嘀咕咕,要是不想干了,也可以跟我提出來。被點了名的干部顏面掃地,下次開會再不敢在低下講話。點名的威懾力巨大,幾次下來,沒人敢開會時在下邊說話了。

  開會是展示官威的最好辦法,錢玉恒的氣場就是在各種會議上修成的。在廠區,不管多少人,他走過來了,人們會自覺放慢腳步,讓出一條道由他走過去。他面無表情,有人跟他打招呼他就點點頭,很少搭話。有人私下說,錢廠長官架子太大。有人反駁,架子大有架子大的道理,這么大的廠,讓你當你行嗎?有人不服氣,說有啥當不了的,別說廠長,就是讓我當市長省長,也沒啥不能當的。

  小趙同志,播的不錯。錢玉恒說。邊說邊拉把椅子坐下,趙錦繡竟從他的臉上看到了一絲微笑。不知為什么,趙錦繡還是覺得面無表情的錢玉恒更順眼,笑容掛在這張臉上,令她想起聽評書時說的關云長關老爺,關老爺笑了就要殺人,錢玉恒笑了,會有什么事情發生呢?這么一想,趙錦繡后背就發涼。

  錢玉恒笑著說,廣播員是咱廠的門面,是廠領導班子的喉舌,說白了,就是我的喉舌,我的門面。趙錦繡想說謝謝廠長信任,話到嘴邊咽下去了。錢玉恒接著說,你聲音好聽,哈哈,也有人說我聲音好聽呢!錢玉恒的聲音中氣十足,甕聲甕氣的,屬于男中音。趙錦繡也覺得他的聲音不錯。錢玉恒臨走時說,你聽我的,前途無量。他把前途無量說得很重,令趙錦繡有了些不好的預想。

  晚上下班,趙錦繡隨人流往外走,聽見身后有兩個人在議論錢玉恒。錢玉恒的名字令她打個冷戰,她下意識地聽下去。一個說,錢玉恒也太過分了吧,李大山背后罵他幾句,就被他調出車間,去了清掃隊掃大街了。另一個說,劉小強不過是在廠務會上提些反對意見,就被他撤了職,一個科長去看大門了。一個又說,我老婆聽他老婆說,她家一個衛生間的裝修就花了二十萬。另一個又說,聽說他在外邊包了個二奶,每個月給那娘們兒就是這個數……趙錦繡聽得心煩,加快腳步走開了。

  吃晚飯時,王妙秋吃了一口肉,放下筷子罵娘,媽媽的,錢玉恒不是個好東西。趙大拿抬起眼看她,他把你咋了?王妙秋說,他沒把我咋了,大家伙兒都罵他,我憑啥不罵?趙大拿笑道,不罵好像就吃虧了是吧?王妙秋問,你覺得錢玉恒這人咋樣?趙大拿想了想說,錢玉恒這個人嘛,貪婪,好色,不咋樣,可話說回來,人家也有好的一面,搞企業是把好手,以前那誰是一把手時咱廠的效益可沒現在好,他當了一把手,廠子的經濟效益翻了幾番,咱拿的獎金也翻了幾番,逢年過節又發東西又發票子,不錯了。王妙秋鼻子里哼一聲,說,搞企業是好把手,搞女人也是把好手。趙大拿說,他搞誰與咱有啥關系,不搞到咱頭上就行唄。說到這,他把眼睛轉向趙錦繡,王妙秋也看趙錦繡,問,聽說有些不三不四的男人去廣播室找你了?趙錦繡沒好氣地說,又不是我讓他們找的,我能管住人家的腿?王妙秋說,可別跟豬排一樣壞了名聲。趙錦繡說,我就是一只無縫的蛋,我倒要看看蒼蠅們到底有啥能耐。趙大拿在這個問題上和王妙秋達成了統一,附和道,蒼蠅沒這個能耐,老鼠、黃鼠狼、貓、狗可有這個能耐。趙錦繡想到了錢玉恒的笑容,心頭一緊。

  吃完飯,趙大拿要出去下棋。王妙秋一邊洗碗一邊說,錦繡老大不小了,找個婆家,一些人也就斷了念想。趙大拿和趙錦繡都瞪大眼睛看王妙秋。王妙秋把一只碗撂在案板上,也瞪大眼睛說,看我干嘛,我說的不對嗎?趙大拿說,沒人說你不對,可找對象不是一時半會的事。趙錦繡把喝水的缸子也撂在桌上,說,別替我操心好不好?王妙秋沒理她,繼續跟趙大拿說,我看何大把的兒子何志東就不錯。趙大拿發愣,他也知道何志東不錯,可一想到他掌握自己和豬排的所有細節心里就不自在。他擺擺手說,別提這小子,他爹和他都不是啥善茬。不等王妙秋再說什么,他推開門找何大把下棋去了。

  上午十點整,趙錦繡照例打開擴音器,開始播音。實行廠長經理責任制后,企業面貌有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廠內實行逐級承包,多勞多得,調動了職工的積極性。大家的情緒都相當飽滿,聽廣播的積極性也高。

  趙錦繡已能熟練掌握從魏一那兒學來的技巧,又結合了自己的特點,播起來字正腔圓,柔美動聽。她播音時全身心投入,整個播音室都籠罩在她的聲音里。不知不覺,一個小時過去了。她關掉擴音器,挺起身子伸了個懶腰,這才發現身后有一個人,是劉慧蘭。劉慧蘭穿一條白底藍花的裙子,工作時間只有她敢穿裙子。趙錦繡在很多場合見過她穿裙子,在眾多灰不溜秋的工作裝中穿行或矗立,這裙子和她本人一起有一種說不出的潔凈與高貴。她的臉偏于莊重,但有裙子襯托,莊重的臉顯得柔和多了。

  播得真好,劉慧蘭說。趙錦繡想說謝謝劉主任鼓勵,話到嘴邊卻是,你穿裙子真好看。劉慧蘭笑了,說,你喜歡,我送你一條。趙錦繡搖頭,說不用不用。劉慧蘭坐下,趙錦繡找杯子給她倒水,被她叫住。她說你也坐下,趙錦繡就坐下來。四目相對,趙錦繡有些緊張。劉慧蘭盯住她的臉良久,才說,知道我為啥喜歡你嗎?趙錦繡搖頭。劉慧蘭說,你讓我看見了十年前或者二十年前的自己。趙錦繡順嘴道,我哪能跟你比,你是主任,我算個啥。劉慧蘭說,你好好干,也許比我有前途。

  劉慧蘭說到這低下頭,臉上笑容消失了。趙錦繡看見她臉上有憂郁的成分。劉慧蘭說,我們女人干啥都不容易呀,聽說有人經常來騷擾你?趙錦繡挺起胸脯,說蒼蠅不叮無縫的蛋,我啥也不怕。劉慧蘭點點頭說,多年前我也是這個樣子,可是后來呢?趙錦繡靜等下文,可沒了下文,劉慧蘭話鋒一轉,你有對象嗎?趙錦繡說沒有。劉慧蘭說,你條件不錯,不應該沒有。趙錦繡說,這些人,我看不上。劉慧蘭說,我也覺得他們配不上你,以后有好的我給你介紹。

  這是一個開始,這以后劉慧蘭經常來廣播室,坐下和趙錦繡東拉西扯聊一陣。劉慧蘭平時是有官架子的,唯獨對趙錦繡和藹可親。她感動,撤了緊張和警惕,也隨性地聊。有一次說到廠長錢玉恒,她問劉慧蘭,錢廠長這人咋樣?劉慧蘭扭頭看了看門窗,窗開著,門關著,她過去把窗戶關了,回來,坐下,這才說,別人問我錢廠長咋樣,我肯定說他是能人,好人,說他是能人是真的,咱廠以前啥樣?現在啥樣?沒他就沒現在的廠。說他是好人是假話,不說別的,他禍害了多少女子?有人說我是他的人,沒他就沒我的今天,這話不假,我也是焊工出身,是他把我調出焊工班,先到工會,后到廠辦,再后來當了這個主任。他是我的恩人,我這樣說他有點恩將仇報,可有誰知道我的苦楚呢?

  趙錦繡滿是驚詫,一時間不知該說什么。劉慧蘭接著說,在我調進工會的某一天,我被人喊進了辦公室,那時他還是副廠長,但已經很霸道了。他讓我坐下,然后他坐到我身邊說,世間萬物就是這樣,讓你當驢你就是驢,讓你做馬你就是馬,讓你當焊工你就撅著屁股舉焊槍,讓你到工會你就是坐著喝茶的女干部。他說到這也像我剛才一樣去關窗關門,然后走到我后邊,雙手搭在我身上,我聞到了一股嗆人的煙草味兒。他說,你從了我,我叫你當辦公室主任。一瞬間我想了很多。從這以后,我成了他的人,在別人面前我胸脯拔得高高的,有人羨慕我了,有人巴結我了……你看不起我了吧?沒關系,有時連我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沉默一會兒,劉慧蘭又說,我講這事不是為痛快嘴,是想告訴你別走我的老路。趙錦繡似乎明白了什么,說,我說過了,我是一只無縫的蛋。劉慧蘭說,我看好你。

  幾天以后,劉慧蘭真的給趙錦繡介紹了一個對象,叫王福利,條件不錯,大學畢業,在一家軍工企業當技術員。打動趙錦繡的是他的長相,先看的照片,是一張清秀的臉,五官是她喜歡的類型。等見了面,她一下子就被擊中了,小伙子高高瘦瘦,一表人才,笑起來,清秀的臉更加清秀。劉慧蘭私下問她怎么樣,她故作矜持,沒吭聲。劉慧蘭說,小伙子沒意見,你要是不吭聲,就也是沒意見了。她笑而不答,一顆心落了地,心想她更可以底氣十足地做一顆無縫的蛋了。

  四

  錢玉恒坐在他寬大的辦公桌后邊,此時正是下午兩點多鐘,陽光從同樣寬大的窗子投射進來,灑得他身上亮堂堂的。以往這個時候,他會拉上窗紗,讓陽光變得跟某些女人一樣柔和,但此時他不想拉窗紗,陽光本來就挺柔和嘛。上午陽光猛烈,中午突卷烏云,下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雨。一個多小時后雨停了,太陽從云層露臉,像一只窺視世界的老貓。雨后鮮嫩的陽光令他想起了某一個女人,他咂咂嘴,嘴里有一股酸澀的味道。

  做男人他有足夠的信心,至少在這個廠,他有信心得到任何一個女人。男人的歷史分兩個部分,一部分打天下,一部分搶女人。打天下他是成功的,做廠長七八年了,他把這個廠從虧損帶到盈利,從低谷帶到巔峰。搶女人他也是成功的,這些年,他身邊沒少過婚外的女人,有些遺憾的是,他有過的女人質量都不算高,好在他發現了趙錦繡,他認為這個年輕女人(說女孩更貼切),是個上品。

  搶女人他是有經驗的,說是搶,實則是偷,是不能硬來的。趙錦繡當廣播員后,他去過廣播室三次,第一次毫無作為,第二次拉一下她的手,被人家擋回來了。第三次他顯現出十足的耐性,先是東拉西扯,然后他講了一個故事,講的是一個叫曉彤的女人,曉彤在生產一線四班倒,因為睡眠不足,本很水靈的臉蛋掛了菜色。為換個工作,她找車間主任,找分廠廠長,找主管副總工程師,都沒換成。廠里有明文規定,調出生產一線要有三甲醫院的證明,證明你不適合倒班了,才能調出來。曉彤不適合倒班,可又沒有什么病狀,開不出證明,也就調不出來。她臉色越來越不好看,身子越來越單薄,本有些姿色的年輕女人就這樣像一朵花似的漸漸萎蔫凋謝。某一天,她有幸認識了X廠長,X廠長一句話,她就調出了倒班崗位,進科室成了文員。這以后,她臉上的菜色漸漸消失,肌膚顯得白嫩紅潤有彈性了,身子也變得豐滿了一些,后來她還被提拔,成了中層干部。趙錦繡聽故事時一聲不吭,她眉眼低垂,似乎在想什么。他伸出手,摸一下她臉蛋,她躲開了。他沒灰心,臨走又伸手摸了她的頭發,她還是躲,躲得有些慢,她的長發在他手掌心柔順地滑動了足夠的時間,才從掌心滑落,像一捧水。他收回手,放鼻子下聞了聞,味道不錯。

  搶不到你,我就不是錢玉恒,他在心里這樣說。心里的聲音未落,門嘭地一響,嚇他一跳。他虎起臉,沖進屋的小張吼,干啥呀,進屋不知道敲敲門嗎?小張是他秘書,全名張生產,是個精通世故的小伙子。他每次進來都會輕柔地敲門,不知今天錯了哪根神經。他怔了一下,轉身出去,片刻,敲門。錢玉恒沒好氣地吼,愿進就進。小張推開門,小步急進,一臉的愧疚。

  錢玉恒說,有屁快放。小張臉紅一下白一下,說,剛接到省局通知,牛局長明天要到咱廠來調研。錢玉恒盯住小張的臉,聲音低了許多,問,咋來這么急?小張用更低的聲音說,省局楊秘書跟我透露,黃廠長去省局找過牛局長,匯報了二號機組大修的事。錢玉恒臉色大變,在這家廠,目前敢于跟他抗衡的只有這個黃廠長,他因個子高被人稱為大黃。大黃名校畢業,做過技術員、工程師、總工程師、現在是主管生產的副廠長,在副職中排在最前邊。大黃業務能力強,錢玉恒想把企業做大做強,一直倚重他,對他提出的一些生產方案總是支持,日子久了,把大黃慣出了脾氣,有時我行我素,把錢玉恒也不放在眼里。生產一線的工人是不容許隨便調動的,可大黃還是把自己一個什么親戚調了出來。大黃的小姨子雖然是大學畢業生,但工作能力很差,大黃卻讓她當了生產技術科副科長。最令錢玉恒難以容忍的是二號機組的大修方案,本來一些輔機配件經過檢修是可以繼續使用的,大黃偏偏要進新貨,明明所有檢修項目可以在廠內完成,他偏偏要把一些項目外包給其他單位。這樣一來費用上去了一大塊,經濟效益下降了一大塊。他是當家人,考慮的是經濟效益,大黃只管生產,根本不考慮經濟效益,這樣分歧就來了。他沒客氣,在廠長辦公會上否掉了大黃的方案。大黃不服,告到省局。錢玉恒清楚,那些外包單位大都與系統內頭頭腦腦有關系,據說這次大黃要外包的一家私企老板就是牛局長小舅子。牛局長這個時候來調研,他不能不提高警惕。

  錢玉恒讓小張把孫智慧叫過來。功夫不大,孫智慧來了。孫智慧是副廠級領導中最年輕的一個,也是錢玉恒最信任的一個,他四十出頭,性格沉穩,辦事讓人放心。錢玉恒頭都沒抬,開口便說,明天牛局長來調研,如果他同意大黃的方案怎么辦?孫智慧腦袋朝前探著說,省局局長插手一家企業的檢修方案,有點不合套路。錢玉恒一邊鼓搗手里的一支鋼筆,一邊說,如果他不按套路出牌呢?孫智慧說,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錢玉恒放下手中筆,這是一支派克鋼筆,有一年孫智慧隨省局考察團去美國,帶回來送給他的。當時他沒拿這支筆當回事,收下,順手插在筆筒里?,F在他當著孫智慧的面把玩這支鋼筆,暗示的是對孫智慧的在意與信任。

  錢玉恒這才抬起頭,盯住孫智慧的臉,這是一張圓臉,微胖,給人一種安全感。他每當需要可靠的人時,總會想起這張臉。他說,明天的考察如果涉及到二號機檢修方案,這個不同意見你要第一個說。孫智慧連連點頭,毫不猶豫,說回去要準備一番,一定把大黃的方案批得體無完膚。

  孫智慧走了,劉慧蘭來了。他在她的面前換了一副面孔。在這家廠,錢玉恒高高在上,能說心里話的人越來越少,在自己的女人面前也不是都可以講心里話的,他老婆沒啥文化,關心的只是東家西家的雞毛蒜皮,那些所謂他的女人(被他搞過的)大都目標明確,只關心自己所圖,跟她們說心里話,無異于對牛彈琴。只有跟劉慧蘭,他能說一說心里話,畢竟她是廠辦主任,有一定的地位和品位,能善解人意一些。他說,媽的,我否了大黃的方案還不是為了廠子好,照他們這樣,再好的企業也得弄虧損了。他說到這看了看劉慧蘭的臉,這張徐娘半老的臉波瀾不驚。他有些沉不住氣,問,你到底咋想的,我咋發現你跟我話越來越少了?劉慧蘭說,不是我話越來越少,是你聽我話的時間越來越少。錢玉恒說,啥意思?有話直說,別繞彎子。劉慧蘭說,我的職責就是為廠長服務,對你不利的事越少越好,直說吧,別為了一些壞女人壞了自己的身子和名聲。錢玉恒笑了,他擺擺手說,到底是女人,當了多大官也還是會吃醋,說正經的吧,明天牛局長來,接待工作你得給我做妥當。劉慧蘭說,這種事我啥時沒做妥當過?錢玉恒反而沒話說了,一瞬間他又想起了趙錦繡,一想到那個水靈靈的大姑娘,他的心河就驟起波瀾。

  他又咂咂嘴,像剛吃了一口好菜,沖劉慧蘭說,那個趙錦繡咋樣?劉慧蘭眼睛亮一下,問,你指的是哪方面?他說,工作。劉慧蘭說,她的聲音好聽,播音得到了大多數人認可。他長舒口氣說,是他媽的好聽。

  第二天上午,在廠辦公樓小會議室里,牛局長開始聽取錢玉恒的工作匯報,廠領導班子成員參會。這家大型國企由省局直接領導,與地方上沒有隸屬關系,錢玉恒的上級就是這個牛局長。錢玉恒的匯報全面、具體,連后勤保障都講了,唯獨沒有二號機組檢修的內容。等他匯報完了,輪到牛局長講話,他先對廠里工作予以肯定,講著講著講到了二號機組的檢修,他目光落到錢玉恒臉上,錢玉恒歪頭看一下孫智慧,孫智慧馬上站起來說,牛局長,我想對這個方案談談自己的看法。說罷,不等牛局長表態,他就娓娓道來了。他對大黃的方案逐條進行剖析,否定,講得有理有據。他講完了,又有人站起來表態,也是反對這個方案。搞得大黃十分被動,一時插不上話。等大家都表完了態,牛局長笑了笑,笑得比哭還難看,他說,既然大家都反對這個方案,那就否掉嘛。錢玉恒說,我們早就否掉了,可聽說有人又把這個方案報到局里。牛局長說,不管報給誰,我們還是要支持大家的意見。

  這個插曲結束,牛局長又接著講話。講著講著,插曲又來了。他的聲音被很重的推門聲打破,錢玉恒抬眼一看,竟是趙錦繡闖了進來。

  趙錦繡站在門口說,我有件事要當面匯報給局長。錢玉恒說,我們在開會,有事會后可以找我。趙錦繡說,我不找你,我找牛局長,會后我就沒機會了。牛局長歪頭看趙錦繡,一副饒有興趣的樣子,他沖錢玉恒擺擺手,說,既然是找我,那就有啥說啥吧,我更愿意聽一聽普通職工的意見。趙錦繡朝前走了幾步,站到錢玉恒身后,也就是牛局長對面的位置說,我就是想問問牛局長,這企業承包后,除了廠長一個人說了算,其他職工就沒有發言權了?牛局長說,當然不是,不管啥時候,我們還是愿意傾聽普通職工的意見。趙錦繡說,那我就跟您反映個情況,廠里大多數職工是支持黃廠長檢修方案的,別看這個會上很多人反對這個方案,都是違心的,他們怕錢廠長,當然不敢支持黃廠長,可我不怕,我是廣播員,大不了回車間當焊工。所有人都瞪大眼睛,牛局長雙眼放光,點點頭說,這倒是個新情況。他掃視了在場的所有人,說,我希望聽到你們的真話,有我在,你們還怕啥?大家你看我我看你,都不吭聲。牛局長又點點頭,說我知道了,這個方案咱先別放棄,等等再說。轉而又對趙錦繡說,小同志,你反映的情況非常重要,我們一定認真對待。

  下午,牛局長就返回省城了。錢玉恒氣得在辦公室摔了一個茶杯。會上大家反對大黃的方案,可還沒散會,闖進來的趙錦繡怎么會知道?看來一定是有通風報信的人。小張敲門進來,掃地收拾玻璃碎片。錢玉恒氣咻咻說,這個趙錦繡太不知好歹了,誰給她這么大膽子?小張接了一嘴,是不是該把她調回車間去?錢玉恒想了想,搖搖頭說,不急,我平生最愛啃硬骨頭,我就不信我治不了這個丫頭片子。

  錢玉恒是真上了火,從不失眠的他夜里失眠了,直到天光放亮他才睡著。沒睡多久被老婆叫醒,抬眼一看,快八點了。他爬起,胡亂洗漱一下,就奔廠子。進辦公樓,路過大黃門口時,聽見里面有說話聲,聲音是大黃和孫智慧。他心里咯噔一下,繼續朝前走。

  開門,進自己辦公室。隔壁小張拎著開水壺過來給他沏茶。他坐下,看小張把杯子放在桌上后,說,去,把孫智慧給我叫來。時間不大,有腳步聲越來越近,敲門,孫智慧一張圓臉出現在眼前。

  錢玉恒擰著眉頭問,你剛才在哪兒?他發現有一絲驚慌掠過孫智慧的臉。孫智慧說,剛才有人跟我咨詢鍋爐分廠的設備問題,我也不懂,就過去問了一下大黃。錢玉恒接著問,除了設備,就沒講點別的?孫智慧笑了笑,說,除了設備,跟他沒啥好講的,不像跟您,我總有一種想講點啥的沖動。錢玉恒被他氣笑了,說,算你小子會說話,沒事了,你可以走了。孫智慧出去后,錢玉恒不瞎想了,他拿起一份文件看,畢竟是廠長,他管的事多著呢。

  一個好聽的聲音從窗外傳進來,錢玉恒抬頭看表,十點整,趙錦繡開始播音了。錢玉恒放下手里文件,他知道這個時間段全廠人除了在一線看機器的外,都會支起耳朵聽廣播。趙錦繡播了些什么內容他并沒在意,他的注意力全集中在聲音本身,這是一種能使空氣緊張的聲音,柔美、堅定、具有穿透力、鍥而不舍……錢玉恒的聲音也屬于好聽的,很多人這么夸獎過,他在大禮堂講話時,聲音也能使空氣緊張起來,也是具有穿透力,也是鍥而不舍。他覺得喉嚨發熱,身體發熱,起身,在屋子里來回走了幾圈,罵道,媽的小丫頭片子,找我麻煩,真是妖孽,看我咋收了你。推開門,下樓,奔廣播室。

  錢玉恒來到廣播室門口時播音還沒結束,他站門口等,一些人遠遠近近地看見他,他毫不在乎。廣播總算結束了,他推開門,笑嘻嘻沖一臉驚詫的趙錦繡說,小丫頭片子,我來會會你。說罷反手插門,幾步竄到了趙錦繡跟前,由于過于激動,或者消化不良,他接近她時,一連打了好幾個逆嗝。

  趙錦繡本能地后退幾步,盯住他,他也盯住她。他說,你知道你在局長面前那么一折騰,咱廠要損失多少錢嗎?她說不知道。他說,你知道二號機組檢修方案是什么內容嗎?她還是說不知道。他說,不知道你瞎說啥?那是個肥了個人瘦了企業的方案,如果你這么一攪和,這個方案通過了,咱廠要損失幾百萬呢!她說我不懂,我只知道很多人支持這個方案。他說,別扯別的,現在我就問你,這么大損失,你咋個賠法?趙錦繡繼續往后退,后背貼上了墻。錢玉恒步步緊逼,兩手撐墻,把趙錦繡圈在了兩臂之間。趙錦繡說,你要干啥?錢玉恒說,明人不說暗話,我看上你了,我要你成我的女人。趙錦繡說,你已經有不少女人了。錢玉恒說,沒錯,我女人是不少,但還缺你這么一個水靈靈的大姑娘,你跟了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趙錦繡說,你是一廠之長,別這么不要臉。錢玉恒哈哈大笑,說,正因我是一廠之長,說話才這么有底氣,今天你就是我的人。說著雙手去捧趙錦繡的臉,趙錦繡喊一聲,流氓!往外撞,撞不開,臉上落了些錢玉恒的吻。但時間很短,門被人從外邊撞開了。

  五

  錢玉恒不知道,他闖進廣播室時,趙錦繡并沒有關掉擴音器,他攻擊趙錦繡的全過程都被直播出去。廠區、家屬住宅區、方圓幾里大小馬路上的人,都聽到了這段激動人心的音頻直播。干活的放下手里的活,看報紙的放下手上的報紙,走路的停住腳步,大家都仰起頭,支棱起耳朵,像聽重要新聞那樣聽這段直播。直播結束好一會兒了,大家才從這種姿勢中浮出,做歡騰狀。

  這件事過去一周后,趙錦繡的心才僅僅平靜下來。這之前她播音都變了聲調,有人告訴她,播音過程中她經常出現綿陽叫一樣的顫音,顯然是情緒緊張所致。趙大拿氣呼呼沖趙錦繡嚷,丟死人了,快別干廣播員了。幾個弟弟也吵嚷著不讓她干。王妙秋有不同看法,她說廣播員咱還得干,因這事不干了,別人還以為咱心虛,反正大家伙都聽到了,是他錢玉恒耍流氓,咱錦繡是據理抗爭,那真叫無縫的蛋。趙錦繡聽“無縫的蛋”這話從王妙秋嘴講出來,覺得別扭。不過,她和王妙秋的觀點一致,那就是她沒丟人,丟人的是錢玉恒。

  當時撞開門的是一支龐大的隊伍,帶頭的是大黃,在他身后有劉慧蘭、孫智慧等一大幫人,就連錢玉恒的秘書小張也在隊伍當中。這支隊伍從辦公樓、廠房、各個分廠、家屬區匯聚而來,一路上不斷有人加入,到廣播室門口,已經壯大得一眼望不到邊。門炸裂,露出錢玉恒的臉,他強作鎮定,大罵大黃和他身后的人,大黃怒目而視,大黃身后眾人也怒目而視。他看到孫智慧的臉,問,你咋也來了?孫智慧不回答,目光極為鎮定。再問劉慧蘭,劉慧蘭也不回答,也直眉瞪眼地看他,他又問了幾個人,都是這副表情。他慌了,他怎么也想不到這些平時關系復雜的人會因這件事團結到一起,他分開人群,倉皇而逃。人們夾道歡呼,像迎接或送別一個貴賓。

  這天下午,趙錦繡給王福利打了個電話。遇見中意的人不能放松,這點道理她還是明白的。一周來一直情緒不穩,沒心情約會,現在總算平靜一些,勝任約會了。她說今晚你來接我吧,我們出去走走。王福利說好。到了下班時間,趙錦繡果然看見王福利推著自行車站在大門外。她隨人流到王福利跟前,甜中帶羞地笑一下,王福利也笑一下。王福利揚腿上車,她緊跟幾步,坐上后衣架。有好多人看見這一幕,竊竊議論。趙錦繡覺得自己后背都是眼睛,讓別人看見自己有對象也好,對象是對自己最好的掩護。

  王福利問去哪兒,趙錦繡也沒想好去哪兒,順嘴說,哪兒都行。廠區在市郊,進了市區,王福利已是氣喘吁吁。到一家包子鋪門口下車,找個座位坐下,吃了一頓熱乎乎的包子。出來,繼續騎車,進一家公園。這是這座城市最大的一個公園,有人造湖,有假山,有一片林子。停車,進小樹林,席地而坐。有風刮來,吹亂了頭發,趙錦繡的長發撲了王福利一臉。王福利鼻子使勁嗅,說真香。伸手幫她理順頭發,理順了這一綹,又亂了那一綹。理著理著,王福利的手從上往下伸進她領口,抓住了她的乳房。她本能地往外拽他手,瞬間又覺得不對,搞對象不同于對付那些好色男人,對那些男人她是無縫的蛋,可搞對象就不能是無縫的蛋,無縫的蛋搞不成對象也生不了孩子。自己做通了自己的思想工作,縮回手,任王福利的手自由穿梭了。

  打這以后,他倆約會的頻率提高了,基本上一周要約個兩三次,每次都是公園。有一次,王福利四下看看,天已黑,公園里人越來越少,小樹林這邊已沒了人。他嘴巴貼到趙錦繡耳朵上說,就今晚,咱們那個吧。趙錦繡堅決地抵制了,說第一次在這草草做了,新婚之夜就沒啥盼頭了。無論王福利怎么說,她就是不肯。

  劉慧蘭走進廣播室,把一份稿子遞給趙錦繡,說,這是咱廠重要新聞,播這個新聞時,要改一改你的播音風格。趙錦繡問,咋改?劉慧蘭說,用豬排的風格播。劉慧蘭說這話時也鏗鏘了聲音,風格朝豬排靠攏了。趙錦繡說,她有她風格,我有我風格,我還是用我的風格吧!劉慧蘭硬著語氣說,不行,這個稿子必須用她的風格。趙錦繡只好說,我盡力吧。

  十點整,趙錦繡勉為其難,用接近豬排的腔調開播:全體職工注意了,現在播報重要新聞,省局黨組副書記、副局長姚廣孝、組織部長劉玉平于昨天來我廠參加了領導班子會議,宣布了任免決定,經局黨組、局領導班子研究決定,免去錢玉恒同志廠黨委書記、廠長職務,調出該廠另有任用。任命孫智慧同志為廠黨委書記、廠長。這是局黨組根據XX廠領導班子建設需要,經過充分醞釀,廣泛聽取各方面意見,審慎研究做出的決定。希望孫智慧同志嚴格要求自己,盡快進入角色,以經濟建設為中心,把XX廠帶上一個新臺階……趙錦繡聲音高亢,心情復雜,錢玉恒下臺是情理之中,孫智慧上臺卻是意外,呼聲最高的大黃什么戲也沒有。

  這件事在廠里引起轟動,廠里廠外,與XX廠有關的人都在議論這件事。有人跟趙錦繡搭訕,說錢玉恒下臺有你的功勞,要不是你直播他耍流氓,他還在咱廠作威作福呢!趙錦繡搖頭,說,我可不貪這個功,誰上誰下跟我一毛錢關系都沒有。一些人不依不饒,還是把功勞往他身上壓,說你這是謙虛,越說自己沒功勞的人功勞越大,越說自己有功勞的人越沒啥功勞。趙錦繡苦笑,說好好,我啥也不說總行了吧。到了家里,趙大拿也說這事有她的功勞,她終于忍不住,發作道,我算老幾,任免廠長是省局,是黨組織,我還能左右省局,左右黨組織呀?趙大拿說,傾聽群眾呼聲,這是黨組織一貫的光榮傳統,受你一些影響也不為過。王妙秋在一旁瞪大眼睛,說,照這么講,孫智慧能當上廠長得感謝咱錦繡呀!趙大拿說,沒錯,問題是他得有這個良心,有良心的人才懂感恩,沒良心的人忘恩負義。趙錦繡嚷道,這都哪跟哪兒,別瞎說好不好?

  趙錦繡想聽聽劉慧蘭怎么評價這件事,晚上,她買了些水果去了她家。劉慧蘭獨身,家里沒別人,去她家串門,要比去別人家方便一些。敲開門,見劉慧蘭披頭散發,穿松松垮垮的睡衣,樣子與在廠里判若兩人。劉慧蘭讓她坐,說了句來就來嘛,還買啥東西。趙錦繡坐下,說,我也沒啥事,就是想跟您嘮嘮嗑。劉慧蘭給她倒了杯白開水,也坐下。這時候天有些黑了,屋里還沒開燈,趙錦繡看劉慧蘭的臉在若明若暗的光線里有一種迷離的美。劉慧蘭家與廠里其他職工家不太一樣,她家有沙發、茶幾、藝術品和酒柜,墻上還有兩幅油畫。趙錦繡覺得她家有一種奇怪的氣體,它無味無色,卻明顯與眾不同。

  趙錦繡想問,你一個人,不孤單嗎?話到嘴邊又咽下去,她知道這樣問過于唐突了。劉慧蘭盯住她的臉,好像看出她想法,笑道,我家里靜,一個人習慣了。趙錦繡說,我也喜歡靜,我家我爸我媽我弟,整天吵吵嚷嚷,煩死人了。劉慧蘭說,人嘛,就是有啥煩啥,當你沒啥的時候才會體驗到有啥的幸福。趙錦繡乘機問,劉主任,你沒考慮再找一個?劉慧蘭苦笑了一下,說,年齡大了,很難找到合適的了,即使找到,也不習慣和別人一起生活了。

  趙錦繡岔開話題,提起了廠里的人事變動。劉慧蘭一掃低迷,眼睛亮了,說,錢玉恒下去了,有人會認為我的靠山倒了,我會不愿意,其實我高興著呢!趙錦繡問,為啥?劉慧蘭說,我也說不出來為啥,就是高興唄??蹿w錦繡一臉蒙圈,又接了一句,新的當家人,帶來新的希望,也許就這么簡單吧。趙錦繡想想也覺得有道理,眼睛也和劉慧蘭一樣亮了,對未來開始了美好的想象。

  又聊了一陣,趙錦繡突然問,劉主任,我想問你一件事,錢玉恒下臺,與我沒關擴音器有關系嗎?劉慧蘭說,當然有關系,這件事把他拉進了輿論漩渦,現在不拿生活作風當啥問題了,但生活作風問題還是能影響一個領導干部前途的,像他這種壞了名聲的人,上級領導不會坐視不管。趙錦繡低了頭說,這樣說,我心里還真有點過意不去呢!劉慧蘭說,論關系,我才該過意不去,孫智慧更應該過意不去,這些個副職中,就數他最受錢玉恒器重,可他在背后做了啥,呵呵,知道的人恐怕不會多。說話聽音,趙錦繡心里忽悠一下,突然覺得孫智慧才是個老謀深算的人物。

  六

  新官上任三把火。孫智慧第一把火是調整廠里領導機構,干部有上有下,升職幅度最大的當屬劉慧蘭和張生產,劉慧蘭升任廠黨委副書記,主抓廠里的黨務工作,張生產升任黨辦、廠辦兩辦主任。趙大拿和何大把下棋時說,我搞不明白了,劉慧蘭和小張都是錢玉恒的人,怎么孫智慧會重用他們?何大把斜了趙大拿一眼,說,這不明擺著的事嘛,劉慧蘭和小張早被人家收買,成了孫智慧的人了,錢玉恒身邊都是別人的人,不倒臺才怪呢!趙大拿嘆口氣說,人呀,看來沒一個是可靠的。何大把說,這話你算說對了,咱倆整天一起下棋,你應該可靠吧,狗屁!我家小子和你家丫頭的事你都給攪黃了。趙大拿說,這可不是我攪黃的,是孩子們自己的選擇,都啥時代了,父母能包辦女兒婚事?何大把噘著嘴說,時代成了一些人做一些事的借口罷了。

  孫智慧第二把火是治理環境。他大興土木,要把廠容廠貌變個樣。他穿上工作服,親自帶領機關科室的干部走出辦公樓去勞動。一時間,廠院、廠房、家屬區到處可見打著標語橫幅干活的人群,紅色橫幅上寫著黑色大字,“苦干一百天,讓廠子大變樣”。這個口號是孫智慧擬定的。還沒到一百天,廠子已經大變樣了,廠院里綠樹成行,每條人行道邊都豎起宣傳板,刊登職工們有正能量的稿子。廠房和機器都變了顏色,以前廠房是灰色的,現在被粉刷成綠色,以前機器是綠色的,現在被噴成淺粉色。以前辦公樓前的假山上刻有錢玉恒手書“X廠騰飛”,那幾塊石頭被移走,換成了光滑的禿石,加了水管,使假山成了瀑布。有人說這是孫智慧去錢玉恒化,這么一搞,錢玉恒的痕跡無影無蹤了。

  孫智慧第三把火是抓學習。學習什么?搞改革開放,搞活經濟,那就學習這方面的精神、知識、經驗。學習方式是開會。以前錢玉恒熱衷于開會,現在孫智慧開的會比以前多了三倍。開全廠職工大會,開全體黨員大會,開先進生產者大會,開中層干部大會、開技術人員大會、開女職工大會……會議中心議題無一例外是學習改革精神。孫智慧在主席臺上慷慨激昂,氣勢不輸錢玉恒。他說當務之急是轉變觀念,把企業改革放在第一位,不換思想就換人。

  在孫智慧任職期間,廠子改名公司,廠長改名總經理。機構更新換代,科室變成處室,車間變成分廠,廣播站變成了電視臺。公司投資做了閉路電視系統,線路通到家屬區每戶人家。以前聽廣播只聞其聲不見其人,現在邊聽邊看,耳朵眼睛一起派上用場。

  趙錦繡也更新升級,再播稿子,她就坐到了攝像機的鏡頭前。上鏡前她是經過刻意打扮和化妝的,很多人說她上鏡比央視新聞聯播的播音員好看。起初她有些緊張,畢竟面對的是鏡頭,念稿子時身子是顫的。但很快她就安靜下來,鏡頭算個啥,我趙錦繡怕過誰不成?這樣一想,她就放松了,不顫抖了,口齒和在廣播室一樣流利。

  公司還為趙錦繡安排了一個替補播音員,她有事或狀態不佳時替補上場。這是一個比她小六歲的姑娘,叫侯曉芳,長得不錯,皮膚也好,碰一下像要冒出水來。她第一次上鏡播音趙錦繡躲一邊看,她發現這個女孩的心理素質極好,面對鏡頭沉靜如水,播音流暢。趙錦繡嘴上稱贊,心頭滾過一陣隱憂。

  這天傍晚,下班回家的路上趙錦繡腦子里還滿是侯曉芳這個姑娘。走進家屬區一條林蔭小道時,身后有人喊她,回頭一看,是劉慧蘭。她停住步子,然后二人并肩走。劉慧蘭問,新來的侯曉芳咋樣?趙錦繡說,不錯,是個當播音員的料。劉慧蘭說,她是朱芬芳的女兒,也算有遺傳基因吧。趙錦繡心頭一動,侯曉芳的形象瞬間打了折扣。劉慧蘭說,因為豬排的原因,用她時有一些不同意見,最后還是孫總拍板,說用的是她不是她媽,都改革開放的年代了,總不能干啥都看出身吧?趙錦繡順嘴道,天天學習改革開放,可并沒看見廠子怎么改革開放。話出口她有些驚訝,這種話似乎不該她說。

  咋沒改革開放?天天學習轉變觀念不是改革開放?廠長變老總不是改革開放?干部能上能下不是改革開放?連你都坐到鏡頭前聲情并茂了,不是改革開放?劉慧蘭嘴里冒出一連串問句。這時剛好何大把騎自行車從身邊擦過,何大把在車上接了一句,這就叫開精簡會議的會議,越精簡會議越多。不等劉慧蘭搭話,自行車已經跑遠了。劉慧蘭搖搖頭說,看來會開得還是少,還是學習不夠,群眾的觀念跟不上趟。趙錦繡問,劉主任,不,劉書記,聽說咱公司的經濟效益下滑得挺嚴重,是不是?劉慧蘭說,別聽一些胡言亂語,困難是暫時的,公司的效益會越來越好。趙錦繡還是忍不住說,趕走一個霸道花心的錢玉恒,廠子已經變好才對呀?大家都擁護孫總,這上下一心,經濟效益也應該更好才對呀?劉慧蘭說,別多想,別瞎想,做好自己本職工作就行了。

  會開得很盛,效益依舊下滑。供、銷兩方的關系戶們都是錢玉恒的老朋友,他們只認錢玉恒,不買新老總孫智慧的賬。經濟效益下滑,職工的獎金就下滑,一些福利待遇也跟著下滑。人們議論紛紛,會上不敢講,背地里都在懷念錢玉恒。

  一天上午,孫智慧在廠辦的小會議室里召開了一個征求意見會,邀請了公司各個層面的代表參加。代表里有一線工人、中層干部、技術人員、供銷人員、宣傳干部,趙錦繡也被叫來了,代表宣傳這一方面,公司領導班子成員集體參加。孫智慧親自主持,一臉的真誠,他開門見山,說各位是代表幾千名職工來的,要替大家講真話,我,我們領導班子也想聽真話,想聽聽我們好在哪兒,不好在哪兒,這樣對以后工作有好處,公司好了,職工們也就好了,家屬們也就好了,你好我好大家好,這才是改革的目的嘛。

  孫智慧講完,小張首先代表中層干部發言,他說,孫總上任前咱廠也在改革,但改的幅度小,改的只是形式而不是觀念,孫總上任后廠子面貌煥然一新,人的思想也是煥然一新,注意了,思想煥然一新,這比形式上重要多了,現在咱廠,不,是咱公司的形勢一派大好,就說我們中層干部吧,有被重用的感覺,覺得肩上擔子更重了,責任心更強了,這說明啥?說明孫總的領導有方。小張講完了又有技術人員開講,技術人員講完了又有工人代表開講,工人代表講完了又有供銷人員開講。大家講的大都是孫總的好,企業的好,當然也提了些不足,如管理上哪個環節需要改進,生產上哪些措施需要加強等等,都無關痛癢。輪到趙錦繡發言,她第一句話就把大家的眼睛給震亮了,我咋聽你們發言都這么假呀?滿屋眼睛盯住她,滿眼都是問,咋假了?趙錦繡說,全體職工最關心的是啥?你們說了嗎?沒說,一句也沒說,那好,現在我來說,大家最關心的是企業的經濟效益,是我們工資能開多少,獎金能發多少,其實也不用捂著蓋著,都知道的事,咱廠效益直線下滑,聽說下個月已發不出獎金了,啥原因?照這個下滑速度,用不了多久,工資都成問題了,這可都是孫總上任后發生的事,孫總是不是該負責呢?劉慧蘭搶過話頭說,趙錦繡,你瞎說個啥,別說了。趙錦繡說,我沒瞎說,我就是實話實說,大家其實在背后也都在說這些話,有很多人開始懷念錢玉恒了。小張說,不許胡說,這個播音員你還想不想干了?趙錦繡說,想不想干不是你說了算,也不是我說了算,如果說了算的不讓我干,也沒啥大不了的,我回去當焊工唄!孫智慧擺擺手,示意小張不要再說,回過臉,盯住趙錦繡的臉說,你說的沒錯,咱廠目前的形勢不太好,經濟效益下滑,這個責任應該由我來負,我接受趙錦繡同志的批評,也接受全體職工的批評,其實這才是我要開這個會的真正原因,我在這兒撂句話,誰要是對趙錦繡同志打擊報復,我決不輕饒。靜場片刻,隨即炸起一陣掌聲。

  幾天后的晚上,趙錦繡在公司新聞里播了一條孫智慧的檢討書,他把責任都扛在自己肩上,下決定要阻止效益下滑。很像古代皇帝的“罪己詔”。

  七

  冬天說到就到了,東北的冬天能凍掉下巴,東北冬天的房間卻溫暖如夏。廠區供暖不錯,一家人可以穿單衣圍坐一起吃酸菜鍋。趙大拿燙了半斤酒,自斟自飲喝得挺爽。王妙秋也掛一臉喜悅,趙錦繡的婚事定在新年第二天,屈指算來,也就十幾天了,一家人都沉浸在喜慶氛圍中。

  早在一個月前,這個家就開始為趙錦繡婚事做準備。隨著戶外溫度一天天降低,室內溫度卻在一天天升高。趙錦繡每天晚上都能帶回王福利家準備婚事的消息,王家爸爸在XX家具城訂購了家具,王家媽媽縫制了兩床被褥,王福利托朋友在北京給趙錦繡買了一件呢子大衣等等。趙大拿說,咱家也不能讓他家給比下去,電視機、冰箱、洗衣機咱家包了。王妙秋說,他媽做兩套被褥,我做四套。趙錦繡說,半年沒發獎金了,就靠基本工資,能撐得下來嗎?趙大拿的臉變了顏色。王妙秋也唉聲嘆氣,說,我咋感覺趕走錢玉恒咱們都是受害者呢?趙大拿不吭聲,趙錦繡也不吭聲,她一想趕走錢玉恒她自己是急先鋒,心里就不是滋味。

  第二天上午,趙錦繡開始發請帖,一張名片大小的小卡片,把婚禮所選地點、時間寫上,算是正式請人家了。幾千人的廠子不能全請,請的都是平時有些來往或印象深一些的。請領導是必不可少的,如果一把手能參加,婚禮就上了檔次。趙錦繡選了一張印制效果最好的片子,裝入一個信封,拿了去辦公樓三樓,快走到總經理室時被小張截住,小張盯住她手里的信封,問,找誰?趙錦繡說,找孫總。小張說,你先到我屋坐坐吧,孫總屋里有客人,重要的客人。趙錦繡隨他進屋,坐下,說了句,重要的客人?小張壓低聲音說,跟你不外,告訴你吧,孫總和他談的事關系到咱廠的未來和全體職工的命運??蹿w錦繡一臉疑惑,小張聲音又壓低了一些,告訴你你別外傳,保密,為了讓咱廠走出低谷,上邊讓咱廠和外商合資。趙錦繡問,啥外商?小張說,就是外國商人,叫XX集團。趙錦繡又問,咋合資?小張說,通俗地跟你講吧,就是把咱廠的固定資產估算一下,按照這個數,人家投入一多半資金,算是入股百分之五十五,年終時利潤按這個比例分成。趙錦繡不解,問,咱廠缺錢?小張說,不缺錢你能一年多拿不到獎金?不缺錢你能半年多只拿百分之七十的工資?趙錦繡說,可這錢不白白讓人拿走一半嗎?小張說,咋叫白拿走?人家投資了嘛,你不明白就不明白吧,很多人也不明白,不明白不影響工作,只要干好你本職工作,讓大家每天晚上能一睹你的芳容,聽到你的聲音,就夠了。說到這小張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你要真想弄明白,下班后咱倆一起吃個飯,我詳細跟你講。趙錦繡看見小張眼睛里有異樣的光芒,這種光芒她相當熟悉,她把這種光芒定位為色情。想不到在領導面前一向低眉順眼的小張,居然對她也有這種意思。她騰地站起,拉下臉說,吃飯免了。抬腿要走,聽見走廊傳來說話和腳步聲,聽得出是孫智慧在說話,他聲音清脆,口齒清楚,如果當播音員,也一定很出色。趙錦繡放下抬起的腿,等外邊的聲音消失。

  小張趕緊出去陪孫智慧送客。待孫智慧返回時,趙錦繡猛地走出,喊一聲孫總,把孫智慧嚇一跳。見是趙錦繡,他皺起眉頭說,找我有事嗎?趙錦繡說,有事。他說,到辦公室吧。趙錦繡跟他身后進了屋。

  這間辦公室趙錦繡還是第一次進,她一個播音員,匯報工作最大的官是劉慧蘭,沒理由到老總辦公室來。以前這里的主人是錢玉恒,錢玉恒曾打電話叫她來,她口氣強硬,說匯報工作我找劉主任,沒必要去廠長室。這間辦公室寬大得令趙錦繡驚訝,她四下看,顯得心不在焉。孫智慧坐到寫字臺后邊,讓她坐在對面的一張椅子上。她想了想,沒有立馬遞上請帖,說,孫總,我揭過你的短,你不會記恨我吧?孫智慧說,我有那么小氣嗎?何況你是為XX廠做過貢獻的,以前我們十點鐘準時能聽到你的聲音,聽到你的聲音就感到振奮、親切,感到企業有一種凝聚力,現在每晚六點整,一邊吃飯一邊看你在電視里播報公司新聞,同樣是感到振奮、親切,感到一種凝聚力,你對XX廠的貢獻是不可替代的。趙錦繡有些臉紅,覺得這樣的夸獎有點像像蓋棺定論,適合在追悼會上講。她連忙說,孫總過獎了,我一個廣播員和普通工人沒啥兩樣,不過是分工不同罷了。孫智慧說,不錯,謙虛使人進步。趙錦繡不想在這種話題上磨蹭,也忘了小張的叮囑,張口就說,聽說咱廠要合資了?孫智慧說,我們天天學習改革精神,這回要動真格的了。趙錦繡問,孫總你咋看合資?孫智慧說,改革的一種方式嘛,企業轉制會給沉悶的國企帶來活力,你說的沒錯,我承認我沒有搞好咱們的企業,這回好了,轉制給咱們帶來了新機遇。趙錦繡說,我咋覺得利潤白白被人分走一半呢?孫智慧說,這你得轉變觀念了,咱們職工都得轉變觀念,現在不明白沒事,以后慢慢就明白了。趙錦繡想想也覺得是,現在不明白,以后總會明白,時間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嘛。

  告辭時,趙錦繡才將請帖送上?;厝サ穆飞?,她聽見好些人都在議論合資,看來這已經不是秘密,大家對這件事懷有極高的敏感度。進屋,侯曉芳用一種怪異的眼神看她,她問怎么了,侯曉芳擠擠眼睛,說有人找你。趙錦繡這才發現屋里還坐著一個人,是個年輕男人,看著有些面熟,又記不起是哪個。那人說,趙錦繡。她嗯一聲,問找我有啥事。那人說,趙錦繡,你不認識我了,你仔細看,看我是誰。她仔細看,還是覺得面熟,確定不了是誰。那人說,我是張建安呀,小學同學,大家都叫我丑八怪的那個。趙錦繡這才確認這個人,小學時和他同班三年多,后來他家搬走,轉學了。記得他當時腦袋挺大,臉挺長,扁鼻子大嘴巴,確實難看??涩F在他腦袋不大了,臉也不長了,鼻子還高挺起來,不但不難看,還有幾分帥氣。她笑道,都說女大十八變,沒想到男人也變。他嘿嘿地笑,說我變不變無所謂,看見你越來越好看,替你高興。

  趙錦繡問找她有啥事。張建安說,小時候你聲音就好聽,聽你聲音就像吃蜜糖一樣甜,現在你聲音更好聽了,何止是吃蜜糖?人聽了能酥掉。侯曉芳在一邊抿嘴笑。趙錦繡說,拉倒吧,沒這么夸人的。張建安說,后來聽別的同學講,你在XX廠當了廣播員,我想這才是物盡所用,但是呢,還沒用充分,沒用到淋漓盡致,現在啥時代?商品時代,一切都能成為商品,你的聲音沒成為商品,那不是一般的可惜,是太可惜了,是暴殄天物。趙錦繡冷笑道,成語用得不錯嘛!張建安說,我來找你,就是想把你的聲音充分地利用起來,變成商品,變成經濟效益,我現在做書商,這書呢,有紙質書,還有聲音書,我就是想把你的聲音也變成一本書,兩本書,甚至是十本書百本書,你的報酬絕不會低。趙錦繡問,咋個變法?張建安說,我給你提供現成的書,你聲情并茂地把它朗讀出來,我錄制,變成音頻文件,我再把這個音頻制成錄音帶、光盤、MP3,銷量好,收入就高,咋樣,跟我干吧?趙錦繡問,都錄啥書?張建安說,當然是大家愛聽的了,刺激一點的了,比如說《白潔的故事》《少女之心》……趙錦繡一股氣涌上來,聲音都變調了,說,張建安,看在同學份上我不舉報你,哪來的回哪去吧。

  劉慧蘭叫趙錦繡到她辦公室來一趟。她去了,敲開門見里面已有了五六個女職工,都明眸皓齒,是公司里有姿色的。劉慧蘭讓她們都坐下,她自己坐在辦公桌后邊給她們開會。她說,今天找你們來,是有任務要布置的,你們幾個是從全公司幾千名職工中挑選出來的,要做一項特殊工作,那就是接待,接待即將來考察的外商。知道嗎?接待工作的好壞直接影響合資大計,你們要穿得漂漂亮亮,臉上掛滿微笑,說話要輕柔曼妙,要把咱公司良好的精神風貌傳達給外商。有個女孩插嘴,這是讓我們做公關小姐吧?劉慧蘭看了那女孩一眼,凝重了神色說,沒錯,公共關系是一門新學科,公關小姐是新興職業,大家都要轉換觀念,公關對企業有不可替代的作用。又有女孩問,那我們以后總干這個了?劉慧蘭搖搖頭,說這是臨時性的,外商一走,你們都回原崗位。趙錦繡涌起一種屈辱感,她大聲說,這種工作我不能干。劉慧蘭盯住她,說,為了企業的前途,沒啥不能干的。趙錦繡說,我不適合。劉慧蘭說,為了咱廠,孫總、黃總、我都要做出必要的犧牲,你咋就不能做呢?趙錦繡一時說不出話來。

  女孩們都走了,劉慧蘭留下了趙錦繡。她摸了一把趙錦繡的后背,說,我知道你不愿意干這活兒,可沒辦法,那些女孩的檔次都沒你高,孫總擔心她們完不成任務,這次接待外商,還要你挑大梁呢!趙錦繡說,我不想當公關小姐。劉慧蘭說,革命工作,分工不同,為了集體的利益,該忍辱負重就要忍辱負重,要提高認識才行。趙錦繡望住劉慧蘭的眼睛,也覺得自己過于矯情,需要提高認識了。

  下午下雪了,下班時王福利頂一頭雪花來廠門口等趙錦繡。二人匯合,迎雪往前走。天色漸黑,空中有煙霧茫茫的感覺,兩側的房子、樹木都披了暗白色的衣服。人們的身上也是暗白色的,有風吹來,雪花撲臉涼酥酥的。趙錦繡不覺靠緊了王福利,低聲問,去哪兒?王福利說,去看看新房吧。

  新房是軍工廠分給王福利的,據說這是國企最后一批福利房。王福利能分到,說明他在單位干得不錯。二人坐公交車去,雪天車開的慢,用了比平時多幾倍的時間才到達。先在附近小面館簡單吃碗面,出來就奔軍工廠家屬區,進了一棟舊樓。

  樓道里漆黑一片,二人手牽在一起,抹黑上樓。是七層,卻眨眼間到了。開門,點燈,眼前豁然一亮,趙錦繡情不自禁啊了一聲。本以為很舊的房子,本以為是空房,入眼的卻是雪白的墻壁,嶄新的家具,一應俱全的各種用品,一塵不染的地面,連拖鞋都擺放好了。換鞋往里走,趙錦繡有種眩暈感,房間有六十平左右,一個門廳,門廳北側是廚房,再往里走是兩間臥室,南屋大,北屋小,南屋最顯然的是一張雙人床,已鋪好了白底紅花的床單,一雙紅段子面被子疊得整整齊齊。趙錦繡左看左看,扭頭嗔道,布置好了也不告訴我一聲。王福利說,想給你個驚喜嘛。趙錦繡驚喜了,她在房間走了好幾個來回,最后撲通一聲仰躺在床上。王福利乘機跟進,撲上她的身。擁抱,親吻,王福利在她耳畔說,今晚就在一起吧。趙錦繡芳心亂跳,也有了很強的欲望,但更強大的意志力占了上風。她說,那么多天都等了,還在乎再等幾天?

  八

  要來合資的外商叫李麗君,女,四十二歲。十年前她還在X城一家工廠當工人,十年后已經是著名企業家了。趙大拿和何大把下棋時說,女人潛力是無限的,變數也是無限的,咱不了解李麗君,咱了解咱廠的劉慧蘭,以前不過是一個焊工嘛,清清秀秀的,誰想到現在是公司副書記了。何大把說,誰說不是呢,我看就咱倆沒啥變化,二十年前是大拿大把,現在還是大拿大把。趙大拿說,聽你這話你還想混個一官半職?一個大拿一個大把,只能永遠是干活兒的工人。

  冬天凍得手伸不出來,小賣部的老板娘把他倆讓進了屋,棋盤就擺在啤酒箱子上。進人家屋不好意思空手出去,每次下完棋,二人都會拎幾瓶啤酒走。說這番話時,被另一個來買啤酒的人聽見了,那人插嘴,別總議論人家女同志好不好,現在啥時代了,還歧視人家女同志。趙大拿說,我們可沒歧視女同志,我們是羨慕女同志。那人說,不用羨慕,你家也有女同志,不定哪天,你家趙錦繡也會母雞變鳳凰,弄個一官半職。趙大拿瞪眼睛,說你這話啥意思?那人說,現在外商進廠了,今晚陪外商一起吃飯的就有你家趙錦繡,能陪外商吃飯,以后外商能不重用她?趙大拿愣在那兒,一時說不出話來。

  那人拎啤酒瓶走了,趙大拿神兒也跟那人走了,再下棋,走錯好幾步。何大把說,人家說的也不是不對,陪人吃飯喝酒的,以后能不重用她?女同志嘛,有無限的變數呀!趙大拿漲紅臉,梗起脖子說,就是陪,也沒啥說不出口的,人家外商也是女同志。何大把說,董事長是女的,那副董事長呢?總經理呢?總不能沒有男同志吧?趙大拿把棋盤一扣,里面的棋子嘩啦啦一陣亂響,拔腿就走。

  趙大拿回到家時已是晚九點多鐘,趙錦繡還沒回來。他虎起臉問王妙秋,錦繡咋還沒回來?王妙秋說,錦繡還有幾天就結婚了,還不許人家和王福利忙乎忙乎?趙大拿吼道,她不是和王福利在一起,是和外商在一起。

  趙大拿說得沒錯,趙錦繡是和外商在一起。這一次外商來談的都是合資中細節問題,李麗君沒來,來的是她的全權代表杜德海。杜德海五十出頭,精力充沛,談具體事情時明察秋毫,毫不相讓,是塊難啃的骨頭。本來代表中方談判的孫智慧想多爭取些利益,但都被杜德海擋了回來。所謂利益,不過是讓外方增加投資額,廠子固定資產是死的,評估卻是活的,參加評估的除了專門的評估人員外,外方代表也起重要作用。中方剛確定了一個評估方案,杜德海就有理有據地把它推翻,提出有利于外方的方案。孫智慧向省局匯報時,孟局長提出了一個軟實力的概念,XX廠職工的技術水平是呱呱叫的,XX廠技術人員的專業水準是呱呱叫的,這些都是無形資產。孫智慧暗中叫苦,只能力爭。

  談判桌上毫無進展,接下來就看酒桌的了。某酒店包房,孫智慧、大黃、劉慧蘭、小張等一干人馬陪杜德海入席。孫智慧坐在杜德海右側,左側的座位空著。杜德海也是國內出去的,懂得國內的酒局,他問這個座位是誰的,孫智慧不答,沖劉慧蘭翹翹下巴,劉慧蘭出去,領進三個美女,這其中就有趙錦繡。孫智慧說,都是咱公司員工,來和杜先生見見面。劉慧蘭沖杜德海一笑,問,杜先生想讓哪位坐身邊這個位置?杜德海沖趙錦繡說,就這位小姐吧。趙錦繡聽叫她小姐心里不舒服,低頭坐到他身邊。

  酒桌上沒啥特別的,無非是敬酒,陪杜德海多喝幾杯。當時的歌廳如火如荼,飯后不去K歌等于飯局沒完。歌廳的包房里,孫智慧率先唱歌,他模仿美聲唱法,唱的是蒙古族民歌,中國的中年男人大都喜歡用這種唱法唱民歌。他唱歌算是一個開場白,接下來請杜德海唱,杜德海說不會唱。孫智慧說,不會獨唱那就二同唱,錦繡,你陪杜先生唱吧。趙錦繡出場,左手一個麥克風,右手一個麥克風,走到杜德海跟前,把左手麥克風遞給他,二人站到并肩的位置,面沖屏幕。孫智慧在身后問,唱啥歌?杜德海說,《遲來的愛》。前奏響起,杜德海扭頭看趙錦繡一眼,接著你一句我一句唱起來。杜德海說不會唱歌,可真唱起來唱得不是一般的好,他聲音圓潤,情感投入,歌聲猶如亞熱帶熏風。唱到動情處,他把頭貼近趙錦繡,趙錦繡的脖子、耳朵、臉頰立馬有一種麻酥酥感覺。杜德海一手握麥克風,另一只手撫到趙錦繡腰部偏下部位,一邊唱一邊撫摸,弄得她享受不是,躲開也不是。

  二人一共合唱三首歌曲。從歌廳出來,一干人送杜德?;鼐频?。到電梯口,小張說,讓錦繡送您回房間,我們到此為止了。趙錦繡陪杜德海進電梯,上升,出電梯,到房間門口,道別。杜德海一把拉住她的手,要她進屋。她心頭升起一種不好的預感,用力甩開他的手,逃開了。下樓,出電梯,見小張仍在大堂,就沖他吼,你想干嘛,叫我當三陪嗎?小張說,你別激動,冷靜,陪好外商是我們最大的任務。趙錦繡還是吼,去你的任務吧,這活兒我不干了。

  趙錦繡就回了公司電視臺,任憑劉慧蘭和小張怎么勸,她都再不去陪客。劉慧蘭不高興地說,你要這么固執,這播音員的位置怕要坐不穩。她說,隨便。隨后幾天,播新聞的都是侯曉芳。

  第二天,

  新年來了,元旦的第二天將是趙錦繡的好日子。元旦這天,趙家全家都在忙乎著做準備,何大把兒子何志東把保衛處的面包車開到了趙家樓口,主動要幫送嫁妝。王妙秋壓低聲音說,看見沒,志東還真大度,咱拒絕了人家,人家還肯幫忙。趙錦繡不想上他的車。王妙秋卻和幾個兒子把嫁妝搬上了車,不由分說,推趙錦繡上車。趙錦繡坐副駕位置,兩個弟弟坐后邊。何志東發動車子,咯吱咯吱軋著積雪開出家屬區。

  車行半路天又下雪了,雪花飄飄悠悠,往前看一片迷蒙。這是個多雪的冬天,隔不幾天就會有一場或大或小的雪降臨,地面上積雪還在,又添新雪。車子放慢速度,何志東目不斜視,一路沒說幾句話。趙錦繡也不說話,也目不斜視。后邊的兩個弟弟一路說說笑笑,完全沉浸在婚禮之前的喜慶氛圍中。

  終于到了新房門口,趙錦繡朝車窗外望,看不到一個王家人。下車,仰臉朝樓上看,在紛飛的雪花中看見了樓上玻璃窗上的大紅喜字。趙錦繡率先進樓,上樓,上到三層樓梯口,王福利迎了下來。她還要上,王福利用身子擋住她,她說快讓開,弟弟們搬的嫁妝挺沉呢。王福利說,不用搬了。趙錦繡問,為啥?王福利說,我們分手吧。趙錦繡愣一下,隨口說,這時候談分手?王福利說,還沒結婚,一切都來得及。趙錦繡變了聲音,為啥?王福利說,你們廠有人全告訴我了,你成了三陪,進了外商的房間。趙錦繡說,我沒有。王福利說,這不是你說沒有就沒有的事,這得別人說。趙錦繡說,我真沒有,我還是處女,不信明晚你就知道了。王福利說,沒明晚了,就是你還是處女,我也不想攪和這不明不白的事了。

  九

  合資企業在陽春四月掛牌,外商李麗君親自到場,參加了掛牌儀式。幾乎全公司職工都目睹了這個不平凡女人的芳容。趙錦繡心情不佳,找借口沒參加儀式,她覺得自己的心情不配這種喜慶場合,或者說這喜慶場合對她心上的傷口是一種更沉痛的刺激。

  一連多天,整個廠區沉浸在喜慶氛圍里,廠院、住宅區的一些樹木紛紛開花,開始增光添彩。劉慧蘭組織了一場文藝演出,各分廠、處室都出了節目,有唱歌、跳舞、相聲、小品。電視臺也出了個節目,配樂詩朗誦,由趙錦繡和侯曉芳聯袂演出。演出結束后,劉慧蘭進了演播室,批評趙錦繡朗誦詩時情緒不佳,一首鼓舞干勁的詩歌被她弄成了催眠曲。侯曉芳在一旁說,趙姐還沒從失戀中走出來。劉慧蘭說,我也知道你心情不好,可個人心情不能影響集體心情,個人利益永遠要排在集體利益之后,這道理你應該明白。趙錦繡也知道劉慧蘭說的有道理,是自己太過分。有了這個認識,情緒也就有了轉變,她打起精神說,劉書記,我知道錯了,看我以后的行動吧。

  以后的行動就是,她恢復了以往的狀態,坐到演播室播新聞時情緒飽滿了。

  有一天下班,趙錦繡發現何志東正在演播室門口等她。何志東說,咱們一起走走吧。趙錦繡沒說行也沒說不行。自從和王福利分手,何志東又開始接近她,在她最痛苦的那段日子,何志東總是沒話找話找她聊天,講一些大道理。她心煩,見了他心更煩。何志東說,失戀不見得是壞事,也可能是好事,沒了他,還有更好的,一些真正好的東西,短時間你看不出它的好,一些不好的東西,短時間看往往是美好的……趙錦繡不想聽,總找借口躲開。

  走到廠外的大道上,何志東又開始講大道理。這一次講的是狗與蟒蛇的故事,饑餓的狗看見盤成一團的蟒蛇,以為是一坨屎,沖過去照蛇頭就舔,把蟒蛇給舔懵了,三個念頭直沖腦門,它想干啥?它咋看上我了?我要不要弄死它?三個念頭也沖上狗的腦門,好大一坨屎!咋沒味道?咋還會動?何志東停頓了一會兒,接著說,你和王福利就是狗和蟒蛇的關系,你倆想的東西根本就不在一個頻道上,怎么能夠修成正果呢?趙錦繡聽得直惡心,不耐煩地說,別扯這些沒用的好不好?何志東說,好,咱不扯狗和蟒蛇,咱扯你和我,如果你是狗,我就是肉,你吃了我,我就會變成一坨屎。趙錦繡又是一陣惡心,加快了腳步??熳叩郊议T口時她竟然笑了,轉念想想,如果自己真是條狗,吃了何志東這塊肉,是不是也會挺香呢?

  往往換一種角度想事情,結果會發生天大的變化。趙錦繡扭頭看看何志東,突然覺得這個大腦殼并不討厭了。這個想法的出現改變了兩個人命運。幾天以后,二人拉著手走到下棋的趙大拿和何大把跟前,說我倆好上了。何大把哈哈大笑,趙大拿沉默片刻,也呵呵地笑了。

  當年的十月二日,趙錦繡和何志東結婚。轉年四月,趙錦繡生個大胖小子,屈指算算,未婚先孕了,趙錦繡沒有像和王福利那樣,非要守到新婚之夜。何志東事先也沒想到趙錦繡還是處女,初夜見了紅,他十分驚訝,摟住老婆說他撿著了。

  合資后企業的效益開始好轉,又給職工發獎金了,而且獎金數額逐漸超過了錢玉恒時期。廠里人私下議論,說還是李麗君有能力,供、銷兩方都給她面子。

  一天下午,在廠辦公樓小會議室里,孫智慧召集高管們開了個會??偨浝砉ぷ鞑康呐⒔o每人倒了一杯茶,這期間孫智慧一言不發,大家都瞪眼看他。待女孩出去后,他示意小張把門插上,這才宣布開會。合資后外方并未參加企業管理,管理層均來自中方。副總大黃退休,接替他管生產的是以前不被重用的吳永干,廠辦改為總經理工作部,主任還是小張張生產。孫智慧說,在座的都知道,合資后董事會知道的只是主廠的生產部分,咱們的外圍部分,大集體性質的建安公司等等,他們是不掌握的,這樣,這一部分經濟效益就可以不參加年底的核算,被我們節流了,這可是一筆不小的收益呀!有了這個收益,咱廠職工的獎金就能提高,管理層的紅包也能加厚,總之,咱們每個職工都能小康起來,但這是個秘密,是秘密就需要保守秘密,防止有人在這個問題上做文章,壞了讓大家富起來的大計。孫智慧講完,其他人一一發表意見,都支持孫智慧的做法,都表示要閉緊嘴巴,保守秘密。

  吳永干讓小張把侯曉芳喊到總經理工作部,讓她在那兒等他,他辦完事就去找她談話。然后,他去了廠電視臺演播室。

  演播室只有趙錦繡一個人在。吳永干進門,反手關門。在趙錦繡這兒,吳永干算是有前科的,趙錦繡用警惕的眼睛盯他。他不請自坐,說,別緊張,你也坐,我們好好聊聊。趙錦繡坐下,繼續盯吳永干的臉。吳永干說,上天是公平的,一個人一生都能遇見幾個貴人,如果你與他擦肩而過,這輩子就沒貴人了,如果你和他一拍即合,這輩子就會得人相助,過上精彩的生活,我的貴人是孫總,是他重用我,使我一人之下,千人之上,其實我也有能力是別人的貴人,比如你。趙錦繡撇了撇嘴,說我不需要貴人。吳永干說,能不能今晚出來跟我喝杯咖啡。趙錦繡說,我都說不需要了,還喝啥咖啡?吳永干說,一起聊聊天嘛,聽一聽你不需要的理由。趙錦繡笑了,說,對不起,我不喝咖啡,也不想跟人解釋什么狗屁理由。吳永干坐不住了,變了臉說,好,你不賞臉,自有賞臉的人。氣呼呼走了。

  吳永干前腳走,劉慧蘭后腳進??匆娳w錦繡臉色不好,明白了幾分,嘆口氣說,有男人的地方,就少不了這種騷擾,關鍵看我們女人。趙錦繡說,錢玉恒我都不怕,我還怕他吳永干。劉慧蘭說,我就喜歡你這個性格。趙錦繡說,不是性格,是無欲則剛。劉慧蘭低了頭,說你說得對,你比我強,想當年我就是沒做到無欲則剛。趙錦繡說,如果時間倒流,你咋選擇?劉慧蘭愣一下,搖搖頭說,還真讓你給問住了,說實在的,讓我一輩子做個焊工,我還真不甘心。趙錦繡也搖搖頭,沒再問。

  劉慧蘭說,錦繡,我今天是來扯閑篇的,心里有話沒地方說憋得慌,覺得你人品正,才過來跟你說。趙錦繡心里暖了一下。劉慧蘭問,錦繡,你覺得咱廠合資后咋樣?趙錦繡想了想,她的婚事是和廠子合資同步進行的,合資后何志東被提拔為公司保衛部主任,漲了工資漲了獎金,她的獎金也翻番了,小日子過得很富足。廠里的其他人也和她一樣,都臉上掛著喜氣,和外單位人說話時底氣足,自豪感外露。年輕人搞對象也增了砝碼,一句我是XX廠的(大家還習慣私下里叫公司為廠),覺得臉上榮光。群眾滿意就是領導最好的政績嘛!想到這,趙錦繡說,合資好,工資獎金都漲了,大家的日子好過了。劉慧蘭搖搖頭,說,你這只是小感覺,也難怪,你不了解內情嘛,一兩個人有這種小感覺也無所謂,可悲的是,我們的職工幾乎都是這種感覺,真相永遠被外表遮蔽了。趙錦繡一臉疑惑。劉慧蘭接茬說,我是高管,知道得多一些,本不該對你講,但不對你講對誰講呀?趙錦繡被吊起胃口,問,真相到底是啥?劉慧蘭說,真相就是中層的收入是底層的十倍,高管的收入是底層的百倍。趙錦繡不得不瞪大眼睛,百倍,真的嗎?劉慧蘭說,沒錯,這還是顯性收入,隱性收入還沒算呢!趙錦繡血往上涌,一種強烈的不公平感令她幾乎跳將起來。

  劉慧蘭把孫智慧不讓講的話都講給了趙錦繡。

  幾天后,“真相”在公司里傳開了,大家奔走相告,憤憤不平。很快有人跟孫智慧匯報了情況,他氣得摔碎了一個水杯。他把小張叫進辦公室,問這是誰干的?小張搖頭。孫智慧嚷道,七天,我限你七天內把這個泄露內情的內鬼給我挖出來。

  十

  小張找幾個人組成了調查組,他親任組長,成員有總經理工作部的,有保衛部的,還有工會的,各分廠的。這些人從不同層面展開調查。但五天過去了,還沒一點眉目。

  問張三,張三說聽李四說的。問李四,李四說聽王五說的。再問王五,王五說聽趙六說的。問趙六,趙六說聽趙錦繡說的。問趙錦繡,趙錦繡什么都不說。小張焦頭爛額了,他把自己關進辦公室憋了半天,想出一個不是辦法的辦法。她打電話把何志東叫進了辦公室。

  何志東來了。小張冷臉對他說,志東,我不跟你開玩笑,我限你兩天,兩天查不出內鬼,這個主任你別干了。何志東知道小張的力度,弄掉他這個主任絕不是吹牛。他苦著臉說,張主任,我真下力氣了,可還是查不出這個人呀!小張問,你最初聽誰講的?何志東說,我老婆。小張又問,錦繡聽誰講的?何志東說,她沒說。小張說,你盯緊了問,在錦繡身上下點功夫。

  何志東領命。這天晚上,他主動下廚,搞得廚房大煙大火,燒出幾個拿手菜。上桌時他還開了一瓶紅酒。趙錦繡一邊逗兒子玩一邊坐到餐桌邊,眼睛里滿是驚奇。她說,今天你有點反常呀?何志東說,今天我有求于老婆,必須得好好表現。趙錦繡笑道,都夫妻了,還說求不求,有話就說,有屁就放。何志東見狀如實講來,說算今天只有兩天時間,兩天內查不出內鬼,我這個主任就當到頭了,不當主任,工資就得下調,咱家的生活水平就得下滑,你說我能不著急嗎?錦繡,你快告訴我你是聽誰說的吧!趙錦繡收住笑,說,廠里那么多人,你干嘛盯住我?何志東說,你就別瞞我了,肯定有人跟你說了這些事。趙錦繡沉下臉說,那你找錯了人,叫我出賣別人,辦不到。何志東說,你死保人家,人家也不見得領你情。趙錦繡說,我也不想讓誰領我情,做到不出賣,是做人底線。何志東說,就算我求你了,就算為了這個家,快把這個人告訴我吧。趙錦繡說,你別逼我,你要逼急了,我就帶兒子回娘家。何志東唉聲嘆氣,不再問了。

  隔天,小張闖進演播室,盯住趙錦繡說,我勸你還是實話實說,講出那個人是誰。趙錦繡說,別在我身上費工夫,我不會講。小張說,你不講,孫總會不高興。趙錦繡說,我管不著。小張氣得直跺腳,說,好,我這就去跟孫總匯報,這個播音員你別干了。趙錦繡脖一梗,說,不干就不干。轉身回家了。

  這樣,這天的新聞是侯曉芳錄制的,剛錄一半,闖進幾個警察,要帶她走。她驚呼,我犯啥法了?警察說,錄制傳播淫穢音頻文件,這還不是犯法嗎?侯曉芳哇地一聲哭了,說都是張建安讓我干的。警察說,到派出所再說吧。這天的新聞沒錄成,晚上公司新聞只好停播。

  小張沒辦法,只好又把趙錦繡請了回來。

  有人來到總經理工作部,說在廠區看見一個陌生人來回走動,這個人四十歲左右,身材魁梧,穿一身一塵不染的西裝。起初小張并沒在意,但隨著匯報人的描述,他眼睛漸漸瞪大,對這個人高度警惕起來。匯報人一走,他給保衛部打電話,問何志東這個人是誰,何志東答不出來。小張發了脾氣,說一個陌生人進廠你不知道他是誰,他要是破壞分子炸了廠子,吃不了你兜著走。何志東連聲說馬上去看看。

  一個小時后,何志東的電話打了進來,他說他在廠區里截住這個人盤問,這個人說自己是XX集團的,是董事長派他來了解情況,問他了解啥他不說。小張不敢怠慢,趕緊找孫智慧匯報,孫智慧叫小張把這個人請過來。小張與何志東匯合,又去找那個人,那個人已經不見了。滿廠區找,還是沒找到。

  孫智慧對小張發了脾氣,小張沖何志東發了脾氣。小張對何志東說,你們保衛部干啥吃的?廠里三個大門,每個門都有人把守,硬是讓一個陌生人隨便進來了,又隨便出去了。何志東說,我調了監控錄像,沒發現他是咋出去的。小張說,莫非他長翅膀飛走了?何志東說,當然不是長翅膀飛走的,很可能是坐小車走的,坐小車的都是領導,有小車出入,門衛一般不敢擋著。小張吼道,要是小車里坐個破壞分子,你也不敢擋著,我要是這么匯報,孫總非把你這個主任擼了。

  幾天后,何志東來總經理工作部找小張,神神秘秘往小張身邊湊。小張往外躲,何志東還是湊,把嘴巴湊到了他的耳朵根,壓低聲音說,內鬼讓我找到了。小張觸電一般,渾身一激靈,問,你說啥?何志東說,我找到了內鬼。小張問,是誰?何志東說,你聽我講,昨晚我買了瓶紅酒,開蓋,倒出一半,加了一半白酒,吃飯時唬我老婆喝了兩大杯,然后她就興奮了,就跟我嘮了心里話,原來公司的秘密是劉慧蘭告訴她的,劉慧蘭用意很明顯,就是想通過我老婆的嘴,把秘密張揚出去,她知道我老婆是講究人,死活不會出賣人,才選了我老婆。小張興奮得幾乎跳起來。

  不久,公司領導層調整,劉慧蘭被調到大集體的建安公司當了書記,等于被擠出了高管層。到建安公司的第一天,劉慧蘭就把趙錦繡叫過來,她拖著哭腔說,錦繡呀錦繡,我拿你當心腹,才跟你嘮心里磕,你咋把我給出賣了?趙錦繡說,不是我,是何志東。劉慧蘭說,都一樣。趙錦繡說,不一樣,他是他,我是我。

  回家,趙錦繡和何志東大吵一架。趙錦繡提出離婚,何志東連忙認錯,說我也是迫不得已,是為了保住自己的位置,是為了這個家。趙錦繡說,我平日最恨的就是出賣良心的人,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是離吧。何志東不同意,搬來老爸何大把,何大把求到趙大拿。趙大拿和王妙秋也不同意離婚,自家是女孩子,離婚受傷害更大??哨w錦繡堅決要離,趙大拿只好揚言,你若真離,就別認我這個爹。

  離婚首先要本單位批準,趙錦繡把離婚申請遞到工會。工會女工委員是個老大姐,做說服工作很在行,她曾成功說服很多要離婚的職工放棄離婚。老大姐把趙錦繡找來,苦口婆心,說得趙錦繡也有些動心了??蓛商旌?,她卻意外地收到了工會的通知,說她的離婚申請廠里批準了。

  十一

  聚光燈打在臉上有一種燙感,坐在這樣的燈光下播音,趙錦繡覺得自己通身和燈光一樣都是白色的,這使得她幽暗的心情有了一抹亮光。她日常性地播報公司新聞,她的聲音在演播室像一縷縷煙氣滑動,彌漫,她在煙氣中感到了干燥、充實、安全、撫慰等混合在一起的感覺。

  這天晚上,公司閉路電視臺播報了一條新聞,趙錦繡一臉嚴肅,聲音低沉,說原公司總經理、黨委書記孫智慧,副書記劉慧蘭、副總經理吳永干等八人因為經濟問題被XX人民檢察院批捕……趙錦繡是和趙大拿、王妙秋一起看電視的,離婚后她帶著兒子回娘家住,本來不寬敞的房間更擁擠了,剛會走路的兒子屋里屋外搖搖晃晃地串,讓人眼花繚亂。

  王妙秋說,這下可好,一鍋端了,到底是啥經濟問題呀?趙錦繡聽人講過,說是公司領導班子在孫智慧帶領下,集體節流、私分、挪用了大量公款,這批公款本應該算在合資公司的經濟效益里,這樣的話外商分成時的數額就會大大提高。本來李麗娟不知內情,被“內鬼”劉慧蘭泄密,再經趙錦繡傳播,她才得知內情,她覺得受了蒙蔽,一家伙把公司管理層給舉報了。等待孫智慧們的將是牢獄之災。

  趙大拿說,沒有孫總的經濟問題,就沒有我們每月多得的獎金。趙錦繡低下頭。趙大拿沖她說,錦繡呀,以后長點心吧,要不是你瞎傳播,秘密也不會泄露得這么快。趙錦繡想反駁,喉嚨里一陣攪動,沒發出聲來。

  幾天后,趙錦繡又播了一條新聞,董事會派杜德海來合資公司擔任新的總經理。張生產被提拔,擔任了副總經理。一想到杜德海要來,趙錦繡就有惡心感。

  杜德海上任后開了一個職工大會,會議由小張主持,他聲音亢奮,震得喇叭嗡嗡響。杜總經理上任,標志著我公司一個新時代的到來,合資企業在杜總領導下,一定會有輝煌的未來,下面,請杜總講話。掌聲熱烈,杜德海起立沖大家笑了笑,坐下,說,我和大家以后就要朝夕相處了,我是老總,你們是員工,咱們齊心合力把企業搞好。掌聲再起,杜德海不像錢玉恒那樣霸氣外露,也不像孫智慧那樣低調沉靜,他和顏悅色,親和力十足??瓷磉吅芏嗳顺錆M期望地沖著臺上露出笑臉,趙錦繡心里就不是滋味。

  吃晚飯時,趙大拿說,我聽說調整中層干部,何志東要受重用,要到總經理工作部當主任。趙錦繡說,他當啥和我沒一點關系了。趙大拿說,是呀,沒關系了。王妙秋接了一嘴,你說李麗君的人親自來管理,對咱是好事還是壞事?趙錦繡說,無所謂好壞。趙大拿說,咱收入提高了就是好事,收入下降了就是壞事。王妙秋盯住趙大拿的臉,問,你覺得以后是能提高呀還是能下降?趙大拿說,我看八成要下降,杜德海是李麗君的人,李麗君是資本家,錢是她個人的,她舍得把自己的錢多給大家?王妙秋說,照你這么說,以后獎金要下降?趙大拿說,要有這個思想準備。

  吃完飯,王妙秋沒急于刷碗,湊到趙錦繡跟前說,我托你張姨給你介紹了一個對象。趙錦繡立馬說,我不想搞。王妙秋說,說傻話,現在不想搞,以后也得搞,那還不如趁早搞,告訴你吧,你張姨說這個人條件非常好,人也非常好。趙錦繡說,非常好我也不搞。王妙秋說,那你是想和何志東復婚?趙錦繡說,好馬不吃回頭草,我不會復婚的。王妙秋說,不想復婚就見見你張姨提的這個人。話講到這兒,趙錦繡也就不好拒絕了。

  見面地點定在一家飯店的包房里,趙錦繡進去時看見有個年輕人在約定的包房門口來回走動,想必他就是張姨介紹的那個人。他和她年齡相仿,看起來有幾分帥氣。他也注意到她,他倆目光相撞一下,之后,趙錦繡走進包房,坐下。

  有服務員進來給她倒茶,她端起茶杯喝一口,心想他怎么不進來,莫非害羞?她笑了,笑紋還沒擴散掉,門開了,進來的人驚得她彈起來。

  來人不是外邊的年輕人,是杜德海,這的確是個令人意外的狀況。趙錦繡脫口道,咋是你?杜德海笑道,沒錯,張姨介紹的就是我。趙錦繡腦瓜子嗡嗡響,想一個退休的張姨怎么就接觸上了杜德海?杜德海坐下,示意她也坐下,說,稍安勿躁,我年齡比你大一大塊這是真的,但也有愛情的權利是吧,見了你我就高興,就癢酥酥的,第一次見你就這樣,這大概就是愛情吧。趙錦繡漲紅了臉,毫不客氣地說,你是老總我是員工,這也叫愛情嗎?是性騷擾吧?杜德海哈哈大笑,說,你換一種思維行不行?愛情沒有高低貴賤之分,老總也有愛情。趙錦繡說,以愛情為借口的騷擾比流氓還流氓。杜德海沒生氣,心平氣和地說,問題是我的愛情不是借口,是理由,實話跟你講,有女職工主動找我,我還看不上呢,我喜歡的就是你。趙錦繡說,我不喜歡你。杜德海說,現在不喜歡,不代表以后不喜歡,咱先聊聊別的,我接手后,公司職工的收入肯定是要下降的,這是企業管理的需要,但我可以讓你不降反升,接下來要搞崗位調整,減人增效,很多人恐怕保不住自己的飯碗。趙錦繡打斷他的話,說,你在威脅我?杜德海說,不是威脅,是實話。趙錦繡說,我也說句實話,你就是打了我的飯碗,我也不會跟你的。

  趙錦繡被公司電視臺減員了,不過沒有回家,只是讓她回焊工班繼續做焊工。老本行,趙錦繡換上白帆布工作裝,拿起焊把有點不適應,但牙一咬,貓腰干起來,慢慢也就適應了。某一日,她想起了劉慧蘭,想起了孫智慧,突然覺得應該去看一看他們。

  趙錦繡是個想到就做到的人,一番打聽,打聽到劉慧蘭和孫智慧都在一個監獄,孫智慧被判五年,劉慧蘭被判兩年。那個監獄離這座城市不遠,她預約了探監時間,買了兩兜水果,坐上了長途汽車。

  她先見到劉慧蘭。在接待室里,隔一層玻璃。劉慧蘭見到她很激動,她問,恨我嗎?劉慧蘭說,恨有啥用,很多人都是敗在自己最信任的人手里。她說對不起。劉慧蘭說,沒啥對不起的,吃了飯總要買單,跟著孫智慧私分公款時,我就料到會有這一天,就是你不說,我不說,也總有露的一天。

  然后見到了孫智慧。也是隔一層玻璃,孫智慧也很激動。她還是問,孫總恨我嗎?孫智慧說,沒啥恨的,你不說她不說,最終還是會有人說,結局也都會差不多少。她說,現在,很多人想你當老總的時候呢。孫智慧笑了笑,說,給大家謀福利我不后悔,但自己和高管們拿太多了,我還真后悔了。她說,對不起。孫智慧說,沒啥對不起的,你是好人,你能來看我,我感激還來不及,像張生產那樣的人,能來看我嗎?

  十二

  五年后,李麗君把在XX公司百分之五十五的股份又賣給了國企。又五年后,因為機器老化,工業布局調整,繼續運行得不償失等原因,這家廠被炸掉。在原廠址將建一座新廠。

  新廠與老廠沒什么關系,老廠職工大都買斷,有的回家賦閑,有的到外地同類企業應聘,有的另謀職業。XX公司也算消失了。這之后,趙錦繡做過餐館服務員,在私人小廠做過電焊工。也去過電視臺應聘節目主持人,沒被錄用。

  有一天,趙錦繡接到一個電話,是一個好聽的女聲,讓她猜是誰。她一時猜不出,沉默一會兒,對方嘻嘻笑,說我是侯曉芳。趙錦繡恍然,想一想自從侯曉芳被抓,已十多年沒見過她了。趙錦繡提高聲音問,這些年你跑哪兒去了?侯曉芳說,因為錄制販賣黃色視頻,我被判了兩年,出來后工作丟了,在外邊啥都干過,吃了不少苦,咱不說不開心的,咱說開心的,我現在XX直播平臺開直播,粉絲百萬,提起“性感小芳”,沒幾個人不知道的,我已是網紅了,我現在住的房子,開的汽車,都是直播的收入。趙錦繡說,發財了,我該祝賀你呀。侯曉芳說,論長相,論聲音,我都比不過你,你要開直播,肯定也能成網紅。趙錦繡說,我一個半老徐娘,開直播,誰看呀?侯曉芳說,我比你小不多少,我都有那么多人看,我就不信你沒人看。

  這個電話打破了趙錦繡平靜的心河,她嘴上拒絕,暗自心動。晚上一個人躺床上時,她舉著手機,打開那個著名的直播平臺,搜到了“性感小芳”,果然看見一個長網紅臉的女孩,這女孩有一雙圓圓的大眼睛,高鼻梁,櫻桃口,尖下巴。在她記憶里,侯曉芳是一個團團臉的女孩,這些年過去了,咋就變成個尖尖臉?算起來侯曉芳也不小了,咋成了不老的神仙?仔細看,眉宇之間確實有侯曉芳的痕跡。她穿著暴露,肩胛骨高聳,豐乳露出一半,開領很低的連衣裙只罩住了乳頭以下的部分。她聲音還和多年以前一樣好聽,只是多了挑逗的味道。她一會兒聊,一會兒唱歌,一會兒跳舞。聊的是會讓人臉紅心跳的磕兒,唱的是“飛上別人的床”之類的歌曲,跳的是火車舞。不斷有穿云箭、禮花在畫面上炸開,果然粉絲眾多而瘋狂。趙錦繡看不下去了,關掉這個APP,把手機扔到一邊。

  一個月后,趙錦繡又接到了一個電話,是錦繡嗎?聲音清亮的男聲,聽來非常舒服。她說我是,你是哪位?對方沒有讓她猜,直說我是孫智慧,她眼睛一亮。孫智慧說,多年不見,你還好吧?趙錦繡說我挺好的,你也挺好吧?孫智慧說,我現在在江南某公司當老總,還是老行業,打這個電話,就是想邀請你過來,給你個好位置。趙錦繡正愁找工作難,工作就從天而降了,她怎能不興奮,怎能不答應?

  正值陽春三月,東北的桃花、梨花都開了,江南肯定也已經百花盛開。趙錦繡坐了兩天一宿的火車,來到江南的一座城市。下車時正好下雨,雨不大,有一股酸梅的氣息。趙錦繡在雨中走,初時覺得挺舒服,走著走著有些涼,雨絲好像滲進身子里,越走越涼。

  她找個小店住下,挺便宜,房間小得除了一張床,幾乎放不下別的東西。窗戶密封不嚴,有雨水擠進來,打濕了窗臺下的灰墻。她一邊收拾自己的東西一邊嘀咕,江南咋還比東北冷了。和她年齡相仿的老板娘恰好進來,她把一壺開水撂地上,接過話茬兒,你趕上梅雨季了,這雨下下停停,要持續一個月呢。趙錦繡說,沒有暖氣,你們不冷嗎?老板娘說,冷了就喝開水,喝了開水身上就熱乎了。

  第二天趙錦繡早早起床,趕到了孫智慧說的那家公司。公司很大,看上去廠院不比原來的XX廠小。院門口有身穿制服的保安把守,她說孫智慧叫她來的,保安上上下下打量她一番,打了個電話。工夫不大,從里面趕出來一個年輕人,長相有點像張生產。小伙子沖趙錦繡齜牙一笑,說你是趙錦繡吧?她點點頭。他說跟我走,她便跟著他走。

  進廠院,進辦公樓,上到三層,進了一個辦公室,隔壁是間會議室,中間隔斷是玻璃的,玻璃中間部分是麻面玻璃,看不清里面,上下是透明的,趙錦繡站著抻長脖子能看見會議室里開會的人,坐下就啥也看不見了,但會議室里的說話聲卻聽得清清楚楚。小伙子說,孫總在里面開會,你坐這兒等,他開完會就能過來見你。趙錦繡點點頭,坐下。小伙子出去了。

  會議室那邊會開得很熱烈,是孫智慧的聲音,和以前一樣,聲音很脆,很好聽。孫智慧說,有人跟我匯報,說劉興文反對三號機的大修方案,你們大家怎么看?一個尖尖的男性嗓音冒出來,三號機的大修方案是孫總您親自敲定的,他反對這個方案就是反對您呀,太不像話了。一個粗粗的嗓子也冒出來,劉興文平時就有一些消極言論,我看他這次反對大修方案是蓄謀已久,是有意要跟您跟公司唱對臺戲。一個甜美的女聲響起來,劉興文已經不適合擔任分廠廠長了,我建議撤掉他職務。很多聲音交雜在一起,爆炸般響起來,對,對,撤了他,撤了他……我尊重大家的意見,孫智慧的聲音又冒出來,其他聲音立馬沉下去,把他調到生產技術部,當一個普通技術人員吧。聲音未落,掌聲響起來。

  待掌聲落下,孫智慧又說,一個企業要有凝聚力,要的是上下一心,靠的是擰成一股繩,全公司一個聲音,才有力量,大家說是不是?掌聲又一次響起來。

  大約一個小時后,散會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消失,孫智慧站到她的面前。他胖了,面色極好,皮膚放光,器宇軒昂,比以前在XX廠當老總時有氣場了。

  握手,寒暄,孫智慧對她很熱情,把她帶進了自己的辦公室。這個辦公室比他在XX廠的辦公室還大,辦公桌大得都夸張了。她的眼神從辦公桌滑到他臉上,他面帶微笑,卻霸氣十足。她眼神滑過他的臉,滑到他身后落地窗上,外邊又下雨了,院子里樹木肥綠,鋪著地磚的地面上有一層淤水,遠處廠房在雨絲里也是肥綠的,他想起了XX廠的廠房,孫智慧當老總后,立馬把灰色的廠房粉刷成綠色,她突然覺得,眼前的綠色與過去的綠色味道不一樣了。

  孫智慧說,我是被減刑提前釋放的,出來后沒閑多久,就有人邀我出山,我在河北、河南、山東都干過,后來來到江南,是金子總會發光的。說到這他盯住趙錦繡的臉,停頓了一下才又說,我知道,不是你和劉慧蘭害了我,是李麗君害了我,我跟你講講這個李麗君吧,她本來手里沒有多少錢,完全是靠國家的貸款與咱的廠子合資,又用咱廠的利潤一筆一筆地償還貸款,然后又拿走咱廠的一半利潤,再然后,見廠子沒啥油水了,又把股份轉賣給了咱的國企……趙錦繡腦袋里很亂,不知該說啥。孫智慧話鋒一轉,說,我還是喜歡你的聲音,可現在公司沒有什么廣播站和電視臺了,你能干些啥呢?好吧,你就來總經理工作部,當個副主任。趙錦繡說,我能勝任嗎?孫智慧笑了,說,我讓你勝任你就勝任,明天就來上班吧。

  第二天,趙錦繡沒來上班,她在小旅館結了賬,拉著箱子返回了東北。一個月后,XX直播平臺多了一個網紅,網紅的名字叫“錦繡直播”。

  第三天,坐在鏡頭前,趙錦繡不穿暴露的衣服,不搔首弄姿,不嘮葷磕兒,不唱歌不跳舞,她用好聽的聲音講故事,拉家常。她講的故事大多是十年前、二十年前、三十年前的,粉絲大多是四十歲以上的人。她說,南方有家大企業要她做總經理工作部的頭兒,她不干。立馬有粉絲打字,吹牛。她說老鐵們,我真不是吹牛,那家企業的老總以前曾是我所在的那家廠的老總。有粉絲打字,那你為啥不干?她說,那個公司的氛圍已經不是我所熟悉的氛圍了,所有的職工都看著老總的臉色說話,都在阿諛奉承,我這人是從老廠跳過來的,我還是那個敢想敢說的脾氣,估計干不多久,就會被開除,以期被人開除,還不如壓根兒別干。有粉絲打字,算你狠。

  趙錦繡講故事,說從前她在XX廠當廣播員時,一天,她穿了一件新連衣裙進廣播室,這件裙子是辦公室主任X大姐送給她的,她播音時,無意間扭頭看見墻上鏡子里的自己,裙子開領挺低,雪白的脖子挺夸張,露出的乳房上圓挺刺眼,這是她唯一一次穿這樣的衣服。廣播完了,門被推開,走進了瞪著一雙色瞇瞇眼睛的廠長錢XX。她的一只手下意識地去關擴音器,手觸到了按鈕又縮了回來,是x大姐的安排,不讓她關擴音器,這樣,錢XX調戲她的過程就被直播了……

  趙錦繡繼續講故事,她說老鐵們,別怪我想啥說啥,我看出來了你們都是啥貨色,如果你是機關干部,見了上級一定一臉諂媚,上級要拆一座老房子,你說拆的好,即使要拆一座古建筑,你都會說拆的好。上級要冒出一個餿主意,你也會伸出大拇指,說高,實在是高。如果你是公司職員,你見了老板一定也是一臉諂媚,老板的產品以次充好,以假亂真,你會說好,干喪良心的事你們也會不聞不問……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是誰呀,我是趙錦繡,啥時候我都想說啥就說啥。

 ?。?020年2期《小說選刊》選載本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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