遼寧作家網原網站入口
《錦西衛》中民間敘事的意義
——關于周建新長篇小說《錦西衛》
來源:2020年1期《長篇小說選刊》 | 作者:王 敏  時間: 2020-01-16

?  記得周建新在一次訪談中提及,他還想寫兩到三部有關遼西地域文化的長篇小說,他認為:“人活過一生,總要對得起生他養他的土地,對得起生活或者曾活在這片土地上的人們。寫作是一種心靈的釋放,也是與過去和未來的心靈溝通?!?span>(林喦、周建新:《文學無疆作家永遠是孤獨的旅行者——與作家周建新的對話》,《渤海大學學報》2012年第6期,第5頁)《錦西衛》這部小說雖然處理的是一段歷史經驗,卻處處充滿民俗敘事的細節,通過塑造一個英雄行為并不典型的英雄張天一,描述一段遼西大地上頗富傳奇性的民間生活經驗,展現富有東北風情的俗語行話,體現出小說中東北民間人物群像在國難時期,面對艱難形勢,頑強不屈的生命力。

非典型化的英雄形象

  張天一這個人物,作為一個有著“英雄”設定渴望的角色,行為表現卻并不典型。在小說的開場與結尾中,作家對張天一形象的塑造有一個對比描述,開場時,那位“盡管車廂里熱氣蒸騰”,卻正襟危坐,直至有人提醒,到站了,“才端正帽子,系嚴風紀扣,大步流星,走向車門,十幾個荷槍實彈尾隨其一塊兒下車的”的軍官,在結尾時,卻“孤身一人騎著戰馬,奔馳在廣袤的原野里”,從一開始坐上方向明確的火車返鄉支持家鄉建設,到結尾時孤身一人離開,舉目無親,內心紛亂,滿目彷徨。

  張天一作為《錦西衛》的主角,有著主角的設定,卻缺少主角的行動模式;有著英雄的光環,卻又并非典型化的英雄形象;他渴望成為一個英雄,卻又很難超越自己的角色局限。記得小說中形容張天一從古書上看到“狼步鷹顧,目可視日”是弒君逆主之相,這三種本事,他卻樣樣具備,他的父親說他那雙可直視太陽的眼睛是真命天子。張天一卻不想當天子,他只想做一個讓億萬民眾敬仰的抗日英雄,然而,他在面對與自己兩情相悅的“伊蘭”小姐挺著大肚子被迫嫁給日本人時,卻沒有拔槍而起,或者埋伏“搶親”,只是充滿困頓,空有匪幫的人脈淵源;他在目睹他的父親被人“活剝人皮”時,沒能沖進行刑場,伏擊行刑手,而是暈厥了過去,空負一身武學。

  的確,對所有文學作品而言,英雄最重要的法寶并非是證明他作為不凡之人所持有的術,而是他內心所遵循的“道”以及“衛道”所要采取的行動,作為英雄,總是具有極高的使命意識的,需要為高于自我的價值有所犧牲,并能做出超越自身的一些行為,更重要的是,英雄在面對一些人生的重要時刻時,未必總是那么理智克制,權衡利弊。這使得《錦西衛》對張天一漫長的“英雄人格”鋪墊顯得有點多余,他有成為英雄的理想,卻在小說中未能找到自己的人物使命,更缺少令人難忘的英雄行為,或者說缺少作為一名英雄所需要的“必需場面”。特別是在面對“心上人”伊蘭小姐時,還有一段水下調戲的戲,這對一位渴望成為英雄的人物形象的塑造而言,顯得并不那么正統,就是從展示其具有人情味的性格而言也顯得略為滑稽。

  小說的結尾,張天一將被戶波聯隊的行刑手剝去人皮的父親的肉身做成佛像,置于錦西縣最高的山中的玉皇廟中,似乎是在為這位有著英雄父親、英雄理想、進行過英雄宣言的人物人格做一個更為漫長的鋪墊。

傳奇特異的地域經驗

  《錦西衛》在一定程度上寫出了遼西大地上富有傳奇性的民間生活,匪幫東北文化精神在小說中的故事傳承,體現出遼西地域人與地關系密切的親緣關系的一種傳承?;仡欀袊膶W史,便不難發現,崇“奇”尚“異”,一直是中國古代小說的傳統審美風尚,“異文奇人趣事”也一直是小說記述故事性的題材。聯莊會、民團、綠林英雄、土匪胡子們在《錦西衛》中既作為場景又作為符號出現,張天一拉桿子,做胡匪,打著“后羿”(射日)這個“綹子”的旗號,希望能夠將他自小跟隨父親學習武堂、結識匪幫、入軍隨伍等個人經驗整合起來,完成一個人民英雄的理想,在這個行為過程中,遼西大地上相對于其他地域而言充滿傳奇的地域經驗、民間傳奇作為小說的敘事符碼在文本中不時出現。

  與此同時,“父子相承”這一文化思維模式也成為作家呈現遼西大地文化進程的一個窗口,在《錦西衛》中,“父親”張恩遠象征著傳統文化,他執掌西武會,擁有當地生意最好的鐵匠爐,拜把子的兄弟是綠林土匪,具有很高的地方聲望,兒子張天一則繼承了父親的經驗、人脈以及張家的習俗慣制,小說的結尾,作為兒子的張天一將父親的肉身做成佛像,置于錦西縣玉皇廟這一細節,不僅是遼西大地鄉村民間經驗在人物個體身上的集中反應,同時也是子承父志這一“父子相承”的文化模式對小說情節推動的表現。與此同時,“兒子”張天一又象征著時代文化,他與父親張恩遠間又有所區別,同是尚武,張天一主張用現代化的槍炮武器抗日救國,而張恩遠似乎更傾向于向他的結義兄弟和尊崇的神靈汲取力量,小說中有一段張天一看張恩遠祭大旗給“震東洋”的儀式描寫所產生的觀念分歧,展示出“父子模式”文化傳承中的不變與變。再如,張天一首戰成功的勝利故事被編成東北大鼓,在坊間流傳;龍王廟前的“三軍對壘”的場面描寫。在小說中,遼西大地的“鄉村民間”經驗、“城鎮民間”經驗與“綠林民間”經驗在故事情節中穿插出現,共同參與情節敘事的進程,完成對人物性格的塑造。

東北風情的俗語行話

  地方方言、俚語行話作為作品形式要素之一的重要組成部分、作為承載創作主體民間想象的一種語言手段,不僅能更加出色地刻畫人物形象、表達人物強烈的感情,從來也是創作者以文字為媒介展現地域風情、體現藝術效果的文學策略。綜觀20世紀的文學創作,許多作家在作品中大量運用到方言和俗語,如老舍的“京味方言”、賈平凹的“商州方言”、沈從文的“湘西方言”等,就文學史的角度而言,對具有地方特色的方言俚語的使用,拓展了文學的審美表現力,豐富了文學史地域書寫的表達向度。生長于遼西大地的周建新,他的小說《錦西衛》中也不乏俗語行話的運用,對展現人物性格、揭示人物關系具有一定預敘作用。

  如孫縣長借酒醉對袁局長罵道:“警察遇到了土匪,連叫喚都不會了,一個個都尿褲子了”,一時斯文掃地,展現出性格中不為人知的一面;又如形容沈陽城城墻有兩道城,外圓內方,內城是皇城和皇宮,規規矩矩的正方形,外城卻是個大圓圈,像枚大錢。民間俗諺用以嘲諷沈陽城內愛占小便宜、貪看熱鬧的人:“沈陽城錢沒腰,就看你會撈不會撈”;再如,小說中有關東北匪幫行話暗語的描述,如張天一帶著一眾弟兄向西至新民縣時,路遇遼西最大一股綹子,他與趕車人之間有一段精彩的匪幫行話的對話:“哪路噠,嘛價嘛價?(哪個路子上的人,干什么去?)”“上房揭瓦,煙樓子上是家。(老梯子,高鵬振。)”“烏鴉滿天飛,拿下拿下(后羿),老戧(父親)弓長子(姓張),海冷(當兵的)撿活路”等,這段對話不僅揭示出他與匪幫之間的淵源關系,更為后來張天一借匪幫之力,行打仗之實埋下了伏筆,可謂精彩。

  眾所周知,現實生活中的習慣語、具有地域特點的行話暗語一樣會塑造地方性,《錦西衛》中,有關東北匪幫行話暗語的對話并不多,除卻展示地域風情之外,從文學本體的角度而言,對揭示人物關系,預示故事情節走向有著重要敘事功能。

  正所謂“文章合為時而著,歌詩合為事而作”,遼寧作家周建新,誠如他在接受訪談時所袒露的心聲,他的幾乎每一篇小說都是以遼西地域為背景而展開的,遼西走廊作為他文學創作取之不盡的素材,為他的作品注入了濃郁的地域色彩,吸引我的并非作為文化地域、歷史記憶的符號本身,而是他扎根遼西民間所獲得的創作養料在文學結構形式上的集中體現,拋去小說所要展示的特定時代的歷史風云,民間作為相對應遼西自然、故鄉以及作者記憶的多重性的意義符號,以鮮活的語言形式出現在《錦西衛》的文本現實之中,尤為自然地體現出,艱難時世中,民間樂活的生活態度對普通人本真的精神感召力與生命鼓舞。

2元刮刮乐有中大奖的吗 贊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