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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新:我以我血薦軒轅——《錦西衛》創作談
來源:2020年1期《長篇小說選刊》 | 作者:周建新  時間: 2020-0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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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2年前,我獲得個到鎮里當員外郎的機會,掛職副鎮長體驗生活。那個鎮叫鋼屯,也就是小說中的冮家屯,88年前,是錦西縣城所在地,他們打跑了入侵的日軍,也把縣城趕到了如今的葫蘆島。有人勸我,那個地方民風剽悍,古賀大佐都被打死了,你個文弱書生,還不得被人擠扁。我不怕民風剽悍,我不是侵略者,沒有搶占人家的家園,固執地要求,一定去,探尋一下,古賀究竟咋被打死的,我要個民間說法。剛到鎮里,我還被當成客人,東走西逛、隨梆唱曲而已。頂多被人白幾眼,說句吃閑飯的。幾個月后,一把手才派給我正經活兒,一是對歷史負責,寫鎮志,二是對未來負責,收集經濟信息。第二個差事,與本文無關,省略不說,寫鎮志是個好差事,給我創造一個名正言順的機會,了解古賀到底是怎么死的。

  機會難得,老天給了我收集第一手資料的機會。我不遺余力地走訪每一位參加過那場縣城保衛戰的老人,從不同側面了解那場戰役的來龍去脈,與老人們一起找到戰斗發生地,復原當時的情景。一年下來,厚厚的筆記本已經記滿了。

  以前對“一寸山河一寸血”的認識,只是書本中的一個概念,沒有真正遍地流淌鮮血的感覺,可在鋼屯,卻真真切切地感受到血是怎樣染紅這片土地的。從老人們泣不成聲的講述中,從現場身臨其境的考察中,我幾乎能找到鎮里的哪一寸土地流的是誰家的血。歷時兩年半時斷時續的采訪,我始終有個疑問沒有解開:對死亡的恐懼,是人的本能,為什么1932年初那場抗日風暴,沒人畏懼死亡?有老人們回答,刀都架在脖子上了,怕也沒用,反正是魚死網破。也有老人說,人多勢眾,一萬多人打一百多個小鬼子,互相能給壯膽。當然也有唱反調的老人,那是看中了日本人的槍,豁出掉腦袋也要搶。不管怎么說,日本關東軍第二十七騎兵聯隊幾乎被抗日民眾全殲,這是不可更改的歷史。

  在這些口述歷史中,真實的歷史人物漸漸地鮮活了,走出了《錦西縣志》一成不變的概念,在我心中豐富起來。很難想象,劉存起、張恩遠、李樹禎、劉天柱這些錦西縣的綠林人物,本該是一個豪強集團,在國難面前全變了,為保衛家園,拋頭顱、灑熱血,真的是不懼生死,“一腔熱血給爹給媽給國給家”。黃顯聲、苑鳳臺(真實的歷史是失蹤而不是被害身亡,所以作品中也給改了姓)、熊飛等并沒有完全執行“不抵抗”的命令,有效地組織起了風起云涌的抗日義勇軍。還有本來被釘在歷史恥辱柱上的漢奸縣長張國棟、土豪曹榮軒,在口口相傳的歷史中,卻成了有爭議的人物,有人稱張縣長是錦西千載難逢的好縣長,沒有那場戰爭他能把鋼屯變成大城市,有人稱曹大老爺是扶貧濟困的好人,正是爭議,讓我看到了人性的多面性、復雜性與豐富性,也感受到了他們在國難面前所經歷的痛苦與掙扎、無奈與妥協,日本的入侵不僅中斷了錦西近代化的進程,還摧毀了這座縣城,也徹底地摧毀了他們的命運。正是因為爭議,我才在作品中給他們改了姓。當然也有張學思、杜清和等鐵桿漢奸,把自己的利益完全凌駕于國家民族命運之上。各色人等,在歷史劇變的關鍵時刻,做出不同的選擇,也給創作帶來了還原那段多元復雜歷史時期的機會。

  雖說掌握了充足的素材,但形成作品,還有很遙遠的路。這個題材在我胸中憋了近二十年,那些我采訪過的老人們都駕鶴西去了,再不寫出來,不僅對不起他們的在天之靈,也對不起滋潤我兩年多熱血澆灌過的這片土地了。我知道,沒有動手創作的原因,一方面是我的眼光總是局限于鋼屯,沒有把宏觀背景透視到當時的世界格局和整個大的歷史框架中,另一方面還沒有解決好真實與虛構的關系,恐怕鮮活的人物胎死腹中。直至我調入遼寧省作協,家住在北大營以北,上班天天路過沈陽“九一八”歷史博物館,我才找到感覺,作品的起點應該在“九一八”事變。

  事實上,我對八年抗戰的提法一直耿耿于懷,中華人民共和國國歌都是《義勇軍進行曲》,田漢的歌詞都脫胎于“義勇軍軍歌”,而1931年遼沈大地風起云涌的抗日義勇軍,居然不能列入抗日戰爭的時間段,更沒人把東北抗日義勇軍納入正史。我只想通過作品的方式,通過義勇軍收復的一個縣城的事實,證明抗戰十四年。

  嚴格意義上講,這部長篇小說基本上是遵循史實的半虛構作品,不僅是事件是真實的,大多數人物也是真實存在的。創作的過程十分艱難,一方面要把口述歷史和史料十分貼近地吻合在一起,另一方面還要全景式地還原那段時期錦西縣城的社會風貌,對于我這個非親歷者,確實是個難題。在很長一段日子里,我一直苦讀很多關于那段歷史的書籍,甚至反復閱讀美國學者本尼迪克特倉促寫就《菊與刀》,試圖從文化的層面上更接近歷史的真實。越來越多的閱讀,讓我越來越珍惜我家鄉的那段歷史。盡管歷史不可假設,可歷史的過程不能不剖析,畢竟歷史是現實的一面鏡子。很長時間,我們并不知道,錦西民眾擊斃古賀大佐,成為震驚日本朝野的大事件,古賀的靈位也是“九一八”事變以來,第一個被供奉到“靖國神社”的日本軍官。實事上,日本在乎的不是古賀,戰爭就要死人,而在乎的是錦西這塊土地。錦西地處遼西走廊的中部,正是咽喉之地,歷來兵家必爭,許多大的歷史變遷都與這狹長的沿海走廊有關。錦西之戰,不僅收復了縣城,還收復了全境,切斷了日軍通往關內的路徑,等于關閉了日軍通過東北入侵華北的大門。與此同時,義勇軍掀起了聲勢浩大的遼沈之戰,已經攻占了日本關東軍的沈陽總部。倘若退入關內的東北軍趁機反攻,“還我河山”還不是指日可待?然而,東北軍依然按兵不動,一切都沒有發生,孤立無援的義勇軍只能用熱血鋪就自己家鄉的大地。大地無語,默默地收藏他的兒女。

  歷時三年的創作,我基本上是蘸血為墨,寫得自己心疼,但比起那些為國捐軀的無名英雄們,這已經不算什么了。英靈們能夠借我的手表達,已經是我的幸運。

  最后,我還要感謝《當代》的責編楊新嵐女士、主編孔令燕女士,她們不僅在一個工作日內決定了發表,還把我的作品改了最貼切的名字《錦西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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